《現代啟示錄》的啟示與隱瞞

當特朗普準備打第二次韓戰之際,重新思考越戰問題尤具意義。六十年代,美國興起過反戰浪潮,但這種浪潮在海灣戰爭與伊拉克戰爭興起之時,已不復見,相信即使北韓被亂攻狠打,美國本土也未必再有同情異民的聲音。

《現代啟示錄》是眾多反思越戰的電影之一,上映於1979年,其時越戰已結束,越共的戰爭對象不再是美國,而是昔日的盟友中國,兩者就邊界爭議化友為敵。這電影改編自約瑟夫.康拉德的中篇小說《黑暗的心》,揭示戰爭恐懼及權力關係如何扭曲人的生存狀態。導演沒有刻意反戰,主要著墨於個人在預設困境中的抉擇。

啟示

主角韋勒在影片開始時身處南越的西貢(今胡志明市),經歷過戰事的他無法與妻子溝通,因而離婚。他在鬱悶的房間渴望回到叢林,藉參與戰事或任務來體現生存價值。及後長官委派他行刺在柬埔寨劃地為王的寇茲,參閱了寇茲的資料後,韋勒明白軍方體制約束並埋沒寇茲,使這有能之士利用土人對他的崇敬割據一方。在尋找寇茲的過程,他目睹並參與美軍肆殺越南平民的惡行,那些男女老少在勝敗的二元對立和寧枉勿縱的原則下賤如草芥。與寇比力克的越戰題材電影《烈血焚城》(Full Metal Jacket)相似的是,片中美軍的壓倒性力量,使戰爭似娛樂多於明辨是非的審判。戰爭淪為只關乎勝負的遊戲,是一場場量產歸屬感和貢獻的愛國運動。

韋勒與同僚乘坐小艇駛往河流上游,深進寇茲的基地,部分戰友在過程中死去,而他被捕,並得與寇茲對談。寇茲向他剖白自身的恐懼及以生存為首要的處世法則。韋勒最終把寇茲殺掉,並在土人的崇敬下放棄取代寇茲的地位,乘船歸去。不像所遇過的法國人,有需要守衛的家人和家業,寇茲象徵大多數空空而來的美國人,除殺戮與文化入侵外,沒帶進有價值的道德和文明,理應盡快結束戰爭,空空而去。

隱瞞

2016年普立茲小說獎得主阮越清在《從未消逝:越南與戰爭記憶》一書中,強調道德的戰爭記憶不僅是個人記憶,而是關乎個人及他人的公正記憶。他認為每場戰爭都會爆發兩次,一次在戰場,一次在記憶,而記憶中的戰爭會影響對另一場戰爭的態度。他批評美國荷里活電影把戰爭造成可供消費的產品,為白人服務,同時安撫戰敗國(美國)國民的心理,卻妄顧越南人民的在地創傷。

作為一個幼時隨父母逃離越戰戰場、後來入藉美國的越南人,阮越清指他十來歲時看《現代啟示錄》就被它傷害了,片中越南人和柬埔寨人是失聲的,以致他至今仍認為那些人,作為故事背景,是被導演利用。

在電影裡,越南人的戰爭記憶被美國軍人的戰爭記憶活埋,而後人對越戰的想像只能被單方面的記憶約簡。如果越戰對於美國而言,只是美國人的戰爭,而非美國人與越南人和其他相關的人的戰爭,只要美國人自身覺得心安理得,便可發動戰爭,然後任由參戰的個人恐懼、反思,最後遺忘戰爭,任由國家領袖與媒體繼續醜化他者,並以自身的公義作宣傳,一切又可重新開始。

美國總統沒有在《現代啟示錄》中佔一角色,然而他和他的人民卻既獨裁又民主地主宰了別國人民的命運。當一個國家總是主戰而非反戰、傾向復仇多於寬恕、擅於為國民製造道德困境多於解決外國衝突時,它應否被國際社會賦予出兵的權利?而縱容美國的國際社會若然只依存於苟且的利害關係,是否需要一種宗教改革式的更新?《現代啟示錄》啟示的主要是個人內心的戰場,然而,被隱瞞的戰場卻茂密而複雜得多。

文:曾繁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