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甜味人間》 河瀨直美熬出甘飴人情

獨立電影節剛放映了離世不久的比利時女導演桑堤艾格曼(Chantal Akerman)幾部短片,碰巧,日本女導演河瀨直美的新作《甜味人間》剛上映。兩位女導演生於不同年代、不同文化之下,孕育各自強烈的「作者」風格,艾格曼喜用靜止鏡頭,細緻敏感地探索女性的內在世界;河瀨則擅用搖晃鏡頭,向山樹大自然之曼妙致敬,兩人透過影像批判和靜思人的生存狀態。

以男性為主導的日本電影導演圈子,河瀨直美是極少數女性導演,九十年代,她憑着《暗戀家族》處女作摘下康城金攝影機獎,成為日本首位導演得主,而且更是電影史上該獎最年輕得主,年僅二十七歲,她後來也成為康城影展的「常客」,稱得上是日本電影界的奇葩。這位女導演總能用溫婉的鏡頭,透過自然萬籟撫慰生者和逝者的心。

河瀨直美向來自編自導的作品都甚具紀錄片色彩,今回《甜味人間》改編自小說《戀戀銅鑼燒》,劇情相對通俗,較易入屋,找來永瀨正敏和樹木希林做主角,細說兩位被「囚困」的人互相救贖的故事。行到水窮處,見窮不見水,因酒吧打傷人致殘廢,出獄的店長千太郎(永瀨正敏)為還債要無止境經營銅鑼燒店,生活不由自己,所以他索性收起情感,閉起雙眼,麻木生活,他看不見前路,希望,更無用說。店長一臉憂愁,像失去了舵的人,就像福克納所言「過去總是陰魂不散,甚至還沒有過去。」,德江婆婆(樹木希林)的出現,猶如天使挽他一把,她凝望店長憂鬱的眼神,彷彿看見昔日的自己,痲瘋病令她與世隔絕,縱然有雙煮出美食的手,可是,人言可畏,那雙不好看的巧手多年來遭人嫌棄,無用武之地。

給紅豆土地的情書

店長不嗜甜,從不嘗自製的燒餅,餅是他煎,紅豆餡則現成買的,他做的銅鑼燒味道普通,毫無特色可言,生意慘淡也是理所當然。第一次嘗德江婆婆做的紅豆餡,他吐了一句「粗粒的」,然後一手將紅豆盒掉進垃圾桶,幾秒猶豫間,他拾回盒紅豆,再嘗一口,這次他好像有生以來嘗到第一口紅豆,最後請了德江,每天天未亮,她便前來熬製獨家紅豆餡料。

德江說:「煮紅豆要講心」。對用罐頭即食紅豆餡的店長來說,一記當頭棒喝,為何自己炮製如此重要?因為豆沙餡是銅鑼燒的靈魂。德江熬豆沙的過程毫不馬虎,從選豆、浸水後濾掉髒水、煮熟、用小量水過濾泡沫、再熬煮、加入麥芽糖,每個環節像一個生命喚醒另一個生命,整個過程打開了店長的心扉和感知。河瀨不慍不火用上頗長的時間讓事物醞釀,當中的細節躍然畫面,就如熱鍋上一顆顆渺小紅豆,滾動起強大的生命力,配上大特寫鏡頭,讓拍攝主體更直接呈現,毋須語言,儼然一場舞祭,味道竟然如此有深度。

鏡頭湊得很近,毫無忌諱告訴人,德江紅腫的手,扭曲變形,是痲瘋病人的典型病癥,她受疾病所纏,多年來需待在療養院,可沒自怨自艾,沒有歧視自己,她在生命最後一程走回人間,改變了別人的生命。據說樹木希林為演此角跑去學煮紅豆,她的確演活這位孤獨卻又童心未泯的可愛老人,總掛笑臉懷好奇心,對樹木、紅豆和人。能夠掏挖心神面對每顆紅豆,跟紅豆說話,猶如對待一個生命,不為煮好吃的,而是讓紅豆發揮生命的意義,對土地大自然深懷感恩之心。

善良的鏡頭捕捉美善人心

花草樹木的大特寫,樹木顏色表示日子流逝,櫻花紅葉樹影隨風飄搖,寧靜致遠,是河瀨擅長的鏡頭運動。冬去春來,人生起伏,銅鑼燒的生意後來滑落,生命中夾雜失落與希望,透過幾個新即物式(New Objectivity)的鏡頭,例如水浸開了的紅豆、隨風擺盪的樹、灑在樹幹的陽光,讓每種物件都散發着生命力,十分動人。在田園,風聲、溪水聲、收成、選豆、曬豆,一個個看似紀錄片footage的鏡頭也是河瀨喜用的敘事方式,在《暗戀家族》裏,加插山地居民生活照,一張張snapshots捕捉質樸笑臉,影像對她來說,是紀錄,是劇情,也是關懷生命的一種方式。

若菜(內田伽羅)是位懂事的女生,經常到店吃燒餅,生於單親家庭,這店就如她的避難所,他們仨就如社會上缺了口的螺絲,被遺棄擱在一旁,同病相連使三人靠在一起。河瀨也愛用素人演出,內田伽羅正是樹木希林的孫女;想起《第二扇窗》中飾演少年界人的村上虹郎,與劇中飾演其父親的村上淳,現實中也是父子。或許,這樣的組合令電影來得自然寫實。在她的電影中,幾乎毫不例外有單親家庭成長的青年,彷彿是導演的自我投射,成長於婆婆的護蔭下,父親的缺席往往反映在她的光影世界。《第二扇窗》少年界人與母親在島上生活;《甜味人間》的若菜和母親生活不咬弦,後來更離家投靠店長替他打理店舖。看她的電影,感覺孩童和老人總比成人世界快樂自在。

煮紅豆,一煮五十年,有時幾乎也只是一瞬的時空。遇上店長之前,紅豆滋味對德江而言,只能與一群院友分享。意想不到,那天她在櫻花道散步跟搖曳的樹葉揮手,同時也跟店長招手,扭轉人生。一個銅鑼燒吃出人情百味,河瀨以甜味訴說生命,不像舊作那樣深沉,這回輕盈的一抹紅豆之味,讓死生縫間,恆常有光。

原文載於2016年1月31日《明報》星期日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