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異形:聖約》由大衛翻臉說起

《異形》前傳一集集拍下去,愈來愈多「人」要滅絕人類,「異形」不過是工具。

上次《普羅米修斯》(Prometheus)還勉強說得過去。人類錯認了上帝,來自老遠銀河「工程師」才是我們的造物主,他們昂藏十尺,科技非常發達。「工程師」覺得子孫不肖,兩千年前預備來殲滅,可惜行動失敗,他們的飛船在LV-223星球荒廢兩千年,直至被普羅米修斯號的地球人發現——網上有個更可愛說法(《異形》系列引發恆河沙數的fanboy式討論,討論生態及物種什麼的,已跟電影水平無關,正是電影公司樂見的):說「工程師」當年勃然大怒,因為人類把他們派來的耶穌釘上十架!孔子據說有九尺多高,會不會也是「工程師」派來的?

然後是現在的《異形:聖約》(Alien: Convenant),故事中是十年後,「工程師」反而在自己的星球給殲滅了。毀滅他們的是合成人David(Michael Fassbender)。David的出發點不是人類存亡,他對「工程師」的滅族動機不大明確,但他對人類懷恨於心卻很明顯,他鄙視人類是垂死掙扎的物種。《聖約》的故事重點竟然是「機器人叛變」,導演烈尼史葛(Ridley Scott)成了「異形系列」的蓋世霸主(《異形五》胎死腹中由他向外間證實),似乎有意把自己最得意的兩個系列合而為一:《異形》加上《2020》(Blade Runner)。《聖約》看兩個合成人打架,力大無窮,真有點走進「未來戰士」世界的味道。

《聖約》的序幕開宗明義就是人與機器的「父子情仇」。影片首個鏡頭是David的藍眼睛超特寫,他誕生了,首先見到偌大白色房間,窗外無敵靚景。企業家Peter Weyland(Guy Pearce演,是Weyland企業的創辦人物)問他感覺如何,他說「活着」。話不到三句,Weyland就直截了當說「我是你的父親」。(同樣教人想起《2020》)David有點不敢置信(「我是麼?……你的兒子」)。化妝及演出故意突顯兩人差異,中年的Weyland臉容頗憔悴,David則健碩,姿態從容又穩定。兩個人針鋒相對:「我是你創造,你是誰創造?」、「你會死,我不會」……Weyland詞窮即訴諸權威。序幕的完結時,「甫誕生」的David受命,為「萎謝中」的Weyland倒茶。

即使不情願,David還是在Weyland身邊侍奉了幾十年,直至後者在《普羅米修斯》中被殺害。是他一直處心積慮,還是失去主子的奴隸想大了頭?從《普羅》到《聖約》十年,David翻臉不認人,蛻變成終極大魔頭。他很自戀(親吻自己的鏡像Walter),極度精英主義,非常工心計,不斷撒謊,很會演戲,對任何人(包括優等的「工程師」)都不憐憫,甚至以怨報德。他喜歡詩歌、古典樂(華格納)及電影(《沙漠裊雄》),但藝術愛好沒有令他宅心仁厚(還是他根本在附庸風雅?誤把拜倫當雪萊)。要解釋David行徑有兩點,除了他對人類含恨,便是他崇拜「異形」夠純粹——物競天擇、沒有道德良知包袱。正如人類研發再造人(甚而一切創造,包括藝術),是對「永生」、「不朽」之嚮往,彌補「吾生也有涯」。

開倒車

然而,若說《聖約》由《異形》及《2020》演變出來,加入合成人叛變情節,從科幻電影的脈絡去看,不得不說影片開倒車。《2020》改編Philip K. Dick的小說,影片在1982年推出,已經帶出「複製生命」的倫理思辨。戲裏的「複製人」(replicant)是服務人類的工具,生命短暫。他們有自我意識後,不想再受支配(clone科技常見辯論:被複製的生命可逃過宰制?)、渴望延長生命;騎虎難下,才被迫與人類為敵。影片結論很清楚,複製人更有惻隱之心,「inhuman」原來很「human」。事實上,《2020》後不少同類電影,《智能叛變》(I, Robot)、《謊島叛變》(The Island)或《愛.別讓我走》(Never Let Me Go),部分由小說貫徹到電影,主題是同一套路:唯利是圖、冷酷無情的是企業、人類。

《聖約》的合成人David,卻成為了「戲劇衝突」、「劇情推進」的妖魔化「犧牲品」。由1979年第一集《異形》至今,怪獸由隱隱約約到空群而出,單純的「monster in the house」橋段已不夠新鮮及嚇人。《聖約》只好別開生面,異形若是「邪惡」化身,David就是邪惡的源頭。他比《異形》第一集的機器人Ash更可怕,Ash按企業的秘密議程行事,David則有主體意識。David的性情大變,另一考慮是對前傳的「創造」命題呼應。《普羅》到《聖約》,創造者都有唯我獨尊的性格(烈尼史葛潛意識的自我投寫?)。大前提是「上帝已死」,大伙兒於是爭相扮演上帝角色。「工程師」創造人類,人類創造合成人,那David就創造出異形好了。

當然,David愈來愈被委以重任,也跟Fassbender是兩集內唯一可擔戲的大明星有關。荷李活跟紅頂白是必然了。這次他還一人分飾兩角(兩男吹笛真一絕!),完全是個人表演。

「異形」系列橋段此一逆轉,最少兩個重要元素給「去神秘化」,削弱了系列的吸引力。第一是異形物種的由來。幾十年來叫人惶恐不安的經典怪物,不過是David在實驗室的十年功夫。謎團解開得,有點雷大雨小、不過爾爾。第二是Weyland大企業的影響力,在《異形》首二集深不可測,集團竟然為生化武器的利益草菅人命,魔爪遠到別的星系,本來值得大做文章、影射現實。但來到《普羅》及《聖約》,當「集團」化約成Peter Weyland脆弱肉身(《聖約》序幕還要跟David鬥嘴逞強,十分不知大體),神秘感及威力即蕩然無存。

以戲論戲,《異形:聖約》仍是部刺激的驚慄片,比起《普羅米修斯》稍為優秀。批評它重複沒大意義,類型、系列一路走來,已有固定框架,為滿足觀眾期許,必定存大同求小異。故事的規律永遠是:收到不知名干擾信號,最後好奇害死貓。再拍十集《異形》,也萬變不離其宗。

不過,同樣的結構,細節上還有高與低手之別。平心而論《聖約》的劇本不算高明,Christopher(Billy Crudup)臨危受命當機長,他窩囊又猜疑,決策冒進,他好像只為襯托女主角Daniels(Katherine Waterson)而設,以顯示她勇敢及有大將風範。另外,一干人等來到陌生星球,雖說有氧氣,竟然沒任何保護衣物。看見樹林被巨物摧毁痕迹,仍不虞有詐,一個同志軍人說出如此毫無防避、阿媽是女人的對白:「不論那是什麼,它一定在上面。」Katherine Waterson淚腺發達,看來已經很努力了。角色明明是薛歌妮韋花Ellen Ripley的翻版(兩人同樣一米八),卻要設法擺脫傳奇影子。

爭正統?

「異形」系列應是霍士公司繼續的搖錢樹,續集、前傳更是無休止的話語權遊戲,不停的把對方抵消,跟《星戰》不同。《異形》1及2太經典,所以之前甚囂塵上的《異形五》,才說要把三及四集忘得一乾二淨,更別說兩部不堪入目的《異獸戰》(Alien vs Predator)。即使《異形》1及2也在暗裏較勁,烈尼史葛會不會進一步強化其正統(《聖約》end credits首先感謝已故的H.R.Giger),把占士金馬倫第二集的物種生態束之高閣(產卵異形皇后)?將是前傳的故事發展下去,另一值得留神之處。

文:家明

編輯:曾祥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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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載於《明報》星期日生活(2017年5月21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