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瘋劫》終於被看見

又得感謝科技之賜,數碼修復令電影還原本來面目。許鞍華的首部電影,1979年《瘋劫》,剛過去的周五晚在文化中心大劇院首映修復版本。

多少年來,戲迷之間流通的《瘋劫》,是幾翻複印的錄影帶版,重點只是能「看到」,但其實是「看不到」:戲裏極重要的場景西環羲皇臺,因為夜戲甚多,在畫質差勁的錄影帶裏幾乎無法辨析。是夜重看新版,舊街景、建築、樓梯及山坡(曾楚霖角色被疑似女鬼嚇到滾下山),陰森可怖的氣氛一目了然。《瘋劫》錄影帶我看過多次,之前沒法為意,影片首尾原來有兩個蝴蝶鏡頭(到底是怎樣拍的?)。黎灼灼演失明的嫲嫲,在幽幽的舊唐樓愁容滿臉,她記掛孫女李紈(趙雅芝)。片初,一隻蝴蝶停駐在她左肩;差不多到結尾時,蝴蝶又靠在她額頭,她把手一揚,蝴蝶飛走。不用對白旁白,兩次化蝶歸來,對孤伶仃的老人家意義深遠。

「香港新浪潮」作品不流通

《瘋劫》的放映,為電影資料館「再探新浪潮」節目之一。是的,又是「香港新浪潮」的老生常談;但坦白說,放映、談論似乎仍不夠,因為作品都不流通。那代人由電視到電影,在七十年代末陸續拍出平地一聲雷的處女長片,嚴浩《茄喱啡》,徐克《蝶變》,方育平《父子情》……可悲的是,今天的「電影台」不播放,坊間找不着稍好影碟。別都依賴YouTube了,良莠不齊,太多像上述影帶翻錄的鬆朦影像,顏色、aspect ratio全錯,看多了只怕習非成是,覺舊片無甚足觀。「找到」不等於「看到」,更何况電影始終屬於影院,尤其是昔日經典。識途的觀眾深明此理,看電影節每年數碼修復環節大受歡迎可知。

所以《瘋劫》再出台真好,修復效果不俗,從沒見過如此漂亮乾淨。加上場地是堂皇的文化中心;資料館往日在西灣河主場放映,有不少街坊觀眾,看見白燕、張活游不免喃喃自語,《瘋劫》現場較少這些熟悉聲音。首映儀式簡單體面,沒敦請什麼高官貴人,資料館館長略略說明新浪潮來由。最意外是邀請了影片演員、從映四十年的萬梓良上台(鄰座影評人L君禁不住低聲說「so what」,不是不敬而是致敬,我輩TVB觀眾自明),萬說那年他廿二歲,很感激一眾前輩提攜。正片放映前,資料館還製作短片,介紹影片修復前後聲畫比對,訪問香港及意大利的修復專家,除了技術,更重要是對舊片的尊崇。是夜我為一家人買了票,家母到小女兒均在座,於是暗暗覺得資料館安排老幼咸宜,有教育意味。

主角之一萬梓良上台,感激當年提攜他的人。

膽識意識大開眼界

再看《瘋劫》,不得不佩服當年新浪潮諸將膽識過人。真是時勢造英雄吧,後來港片已沒有那份原始與衝擊力。影片改編自1970年的龍虎山雙屍案,意識及官能相當刺激。它不像許鞍華後來作品平實,當然了,她一來年輕,這才是第一部電影;二來受過歐洲電影洗禮,新浪潮的一群往往對形式自覺,首次拍片什麼都躍躍欲試,也不足為奇。

《瘋劫》甫開始的剪接就令人大開眼界:在舊唐樓,紈紈跪下向嫲嫲敬茶,被刺耳的電話鈴響嚇到,茶杯跌碎,畫面急剪,腳傷的小孩在醫院跌倒,連姑娘(張艾嘉)立即攙扶及慰問。然後再剪回唐樓,紈紈再敬茶,嫲嫲給她利是,這裏有幾個嫲嫲與孫女手掌觸碰的鏡頭——嫲嫲因為失明,只能透過聲音、觸摸感受世界。她聽到孫女經常嘔吐,便知她有身孕;嫲孫的觸碰在片中一再出現,寫出兩人的感情——敬茶後,嫲嫲問紈紈是不是阿卓(萬梓良)來電,旁邊的叔公(吳桐)再問紈何時結婚,接下去畫面竟不是紈紈回答,而是另一邊阿卓掛電話,身旁有修女走過(應是澳門麼?)。不久,電話再響,紈紈的回話很神秘(觀眾後來才知對方是情敵)。然後交代三個人的行動:阿卓徒步到青蓮臺(修復後終可看到路牌),神經漢阿傻(徐少強)往浦飛路的巴士站走去(龍虎山雙屍案現場附近),連姑娘從醫院下班。再剪回唐樓,紈紈若有所思的掛上電話,此時哀怨的配樂才響起。不過影片開首幾分鐘,人物悉數出場,但節奏與碎片式的剪接撲朔迷離。這一天是嫲嫲的生日,劇情關鍵所在,離奇的開場已佈滿暗湧。

陳韻文的劇本,從角色命名已見性格端倪。「李紈」或許來自《紅樓夢》,兩字的名字讀來短促,「紈」雖柔若,原為平聲,配上姓氏後讀上聲後感覺較「倔」。阿卓「阮士卓」顧名思義,事業卓然不凡,那年頭的港大醫科生是真高材生也。小三「梅小姬」(李海淑)的「姬」字說明一切。還有張艾嘉的「連正明」,連姓少見,「正明」意思則不用多說。比起李紈,連正明較年輕及單純,她叫李紈為「紈姐姐」。《瘋劫》從連的視點出發,情節的核心,正是入世未深的連姑娘見證人性複雜險惡的過程,可說是她的「成長」故事。

比起連正明,李紈戲分少得多,可編導對她十分憐憫。在西環唐樓,紈紈活得有點寄人籬下,影片沒提及她父母,叔公一家對她沒甚感情,甚至連她「死後」認屍也不正視(埋下伏筆),從來只有嫲嫲愛她。認識了高材生阿卓,以為有所依靠,偏偏又發生不幸事。《瘋劫》的回憶片段跳躍,我們憑印象自組,會發現紈紈之前愛穿唐裝、打扮樸素,後來改穿紅衣及高跟鞋(白襪跟鞋子的意象不斷重複、製造懸念),多少是受了情敵刺激。她的偏執與後來的劇變,說不定是長時期當「乖乖女」的壓抑使然。《瘋劫》的選角沒有話說,張艾嘉與趙雅芝各有美態。主角之外陣容亦鼎盛,還有曾江、林子祥、盧國雄、林國雄、梁淑卿,甚至演澳門媽媽生的王萊。

大專生影後熱烈分享

我校有香港電影史課,適逢這陣子談到七十年代,資料館的「再探新浪潮」節目來得正好。周五夜,三十個同學一起在劇院巨幕欣賞《瘋劫》修復版,已經很欣慰。他們的學生票竟然只二十多元,納稅人的錢總算用得其所。想不到近四十年前電影,今天大專生看完仍讚不絕口,他們紛紛說「勁」、「犀利」,有人被驗屍、剖屍的場面嚇怕,看後猶有餘悸。映後打鐵趁熱,我們在文化中心平台席地而坐談《瘋劫》,興高采烈、七嘴八舌的,哈,討論氣氛比課堂好。有同學問起張艾嘉角色的澳門身分;有同學說兇案在森林發生、遠離文明有《羅生門》味道;有同學提出戲裏被偷的糕點,對嫲孫的關係似乎別具意義。應亮提醒我們影片對女性及身體的細意描繪;馮慶強提供了一些陳韻文的創作背景,他年幼時初看影片的回憶。我複印了一些《電影雙周刊》當年的訪問(許鞍華及監製羅開睦),《許鞍華說許鞍華》相關篇章,還有「西環的黃金歲月」網誌的詳細場景資料,一起參詳討論。

我相信,即使他日畢業很多年以後,同學應該記得這個「瘋劫之夜」。起碼《瘋劫》於我,是夜之後,當了一段與眾同享的珍貴回憶。

文:家明

編輯:蔡曉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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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載於《明報》星期日生活(2017年3月26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