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盧根》:隨身的業,至死的烙印

(評台編按:內文有劇透)

《X-men》與其他超級英雄系列的漫畫不同之處在於,對種族、弱勢、歧視、排外、寬容等普世議題與人世價值有更深刻的刻劃。十七年以來,《X-men》的電影亦根據X教授(Professor X)、萬磁王(Magneto)兩派勢力的此消彼長為依據,加上狼人(Wolverine)的視角與經歷串連劇情主線。作為《X-men》系列第十部、狼人外傳第三部電影,要評價《盧根》(Logan)於系列電影中的地位, 就必須把電影放在X教授與萬磁王兩邊角力的脈絡上作探討。

有留意《X-men》漫畫系列的讀者和觀眾應該清楚,變種人兩大陣營的領袖:X教授與萬磁王均參照黑人維權運動的兩大靈魂人物──馬丁‧路德‧金與麥爾坎‧X設定而成。X教授與馬丁‧路德‧金一樣,崇尚和平理性的普世價值,堅持非暴力抗爭,為讓人類社會完全接受變種人而一直努力;萬磁王則就像主張族群優先、勇武抗爭的麥爾坎‧X,一切均以變種人的利益為優先,會不惜手段向人類示威報復,捍衛族群尊嚴。這種具真實感與歷史感的角色形塑不僅使得英雄電影的陣營對立變得更有血肉與吸引,更能對讀現實世界的當下境況,讓娛樂時的大眾有所反思,在頻繁的官能刺激下仍可保持省覺。

徒勞無功的新歷史

電影《盧根》的時間點設定在2029年,是《X-men》電影前傳第二集《Days of Future Past》後的延伸故事。在《Days of Future Past》,狼人盧根將意識送回1973年,幾經辛苦,阻止了變種人靈鳥(Mystique)槍殺美國哨兵計劃的創始人波利瓦‧崔斯克,成功扭轉變種人在2023年被哨兵機器殺戮殆盡的命運。當盧根完成歷史使命,在新時空中回到變種人學校與鳳凰女、鐳射眼、暴風女與X教授等重聚,觀眾也許會認為,變種人族群終於爭取到光明安逸的未來。

然而《盧根》展現的卻是變種人的窮途末路,壓根兒悲慘的另一回事。變種人還是因為人類藉食物控制到變種人的基因而間接滅絕;餘下的變種人就因為X教授失控不能控制能力而死清光;X教授更因此患上老人痴呆,昔日的最強大腦變成了半死不活的九旬老人;活了近二百年的狼人盧根,經歷過世界大戰與冷戰,不斷被追殺、親手殺死摯愛、重啟變種人歷史與新舊時間線,他就是電影世界中可憐的唯一全知者。一直可以來,他勇於面對變種人遭遇的打壓,不斷擁抱希望、命運自主、背水一戰……然而他還是不斷地受到愛人死別、同伴犧牲、信念崩潰的打擊。當連給予他最大信念的父親形象X教授都因控制不到自己能力而殺盡同伴,他已經無法再說服自己努力挑戰宿命,擊倒敵人。金剛不能不壞,因此《盧根》中的狼人盧根必然淪落為一個機能退化、不敢還手、賣醉成癮與見錢開眼的的士司機,終日幻想賺夠錢就在郵輪上與X教授逍遙飄泊,苟且偷生。一代英雄如此遲暮墮落,無不教影迷觀眾慨嘆。

現實與仇恨之鏡

X-23 羅娜的出現,展開了盧根與X教授如公路電影般的最後歷險,召喚出他們生命的最終意義。逃亡的旅程不僅令他們逐漸在命運的迷霧中時而懺悔,時而振作;二人更在生命的終點開始回溯自己的一生:即使窮一生精力,為變種人與人類的和平共處而不斷內耗、犧牲,連重啟歷史一招都用上了。到了今時今日,變種人們竟然還是落得如此田地。宿命是否真的不能改寫?我們到底做錯了多少?幾十年來又辜負了多少同伴的生命?如果變種人當初不在《Days of Future Past》(2023年時空回到1973年時空)重啟歷史,變種人又能在哨兵機器的殲滅下苟且偷生嗎?更甚的是,若果變種人們全都信奉萬磁王的激進一套,變種人是否早就不會長處被打壓的位置,不會滅絕甚至以超能異稟控制人類?

到了《盧根》,左右翼思潮的辯證還是火花四濺,甚至在盧根與X教授的死亡倒數中更形激烈尖銳。當盧根駕著車與X教授、X-23 羅娜逃脫,他先要死命地撞向鐵鏈圍牆。將劇情放在特朗普時代對讀,這道鐵鏈圍牆不難令人想起美墨圍牆對外來種族的綑綁打壓;盧根一行人要從美國南部逃往加拿大邊境以確保X-23 羅娜安全的情節,亦可見是根據現實而來的啟發。

在逃亡旅程中,盧根千叮萬囑X教授不要多管閒事,最後還是心軟地替教授出頭,幫助了黑人家庭。當他們三人難得再次感受家庭溫暖、打破與人類的藩籬,反派研製的X-24 (羅根複製品)卻橫空降臨,使黑人一家無辜遇害,黑人家庭中的父親還想開槍射殺為他們帶來災禍的「怪物」盧根。站在生死存亡關頭,種族是否始終都會本著防衛本能而對他者異類下手?X教授「同一個世界,同一樣共處」的價值觀是否始終與現世相違背?X教授一直教同伴以希望而活,卻終於愧疚殘廢。他只能在無盡的懺悔與質疑中擁抱死亡,更間接被自己一手提拔、相依為命的愛徒殺害。 X教授與其所代表的路線下場,又是否基於現世實況而來的悲嘆?從六七十年代的社會運動風潮走到今日,伊甸園、烏托邦、美麗新世界通通沒有出現。世界似乎是沒有更壞只有更壞地腐爛下去。平等、民主、共融的理想屢屢受挫,和平理性非暴力的手段被視為離地消極,反讓極權坐大,盡受摒棄。當歷史的鐘擺再擺盪到極端、排外、仇恨的一端,我們的世界似乎真的到了無法再承受苦難的臨界點。

繼續在宿命中開路

而公路電影,主角都需要投射一個屬於自己的目的地。因此,電影為盧根提出了一個終究沒有描繪的「伊甸」,考驗其所剩無幾的意志。X教授的目的地是世界大同的樂園;X-23 羅娜則要與同伴逃過邊境線以獲安全;所以他們都會在絕境中繼續勸服自己,相信漫畫故事中的變種人伊甸園確實存在。而已經見盡因果報應的盧根,早已對X教授的理想期待幻滅,亦為X-23 羅娜執著而無奈暴躁。作為故事最大承受者,他需要的是徹底長眠的解脫。他既沒有X教授的大愛理想,亦沒有萬磁王懷抱的激進正義。由此至終,盧根只是一個任由命運被投擲的悲劇人物,若非X教授的召喚,他只會在絕望的山谷與戰火中流浪放縱。一直以來他的生命意義,就是回應命運的誥召,尋找守護所愛的人、同伴、弱小者的機會。所以當指導者也死去,盧根就必須孤身上路,執行遺旨,領受X-23 羅娜的召喚,保護下一代變種人,同時欣然地走向一早安排的結局。

關於命途、因果、懺悔、放逐,《盧根》給了我們一個非一般超級英雄電影所能擁有的夭心體驗。很少有一套超級英雄電影能夠在放映尾段賺人熱淚,贏得此起彼伏的淚水聲。入場觀眾或是見一代狼人走到盡頭而黯然、或是為Hugh Jackman 放下十七年角色而惋惜、或被X教授-盧根-X-23 羅娜的親情線觸動,能夠看到電影對現實世界表感同身受,傷感聊慰的人又有多少?歷史走到今日, 就像片末羅娜哼起的《原野奇俠》電影獨白:「Right or wrong, it’s a brand, a brand that sticks.」一樣,無論是對是錯,是你我的共業烙印。盧根改變不到自己的宿命,卻在最後關頭拚死反撲,嘗試為下一代爭取失去的自由與尊嚴。雖然上一代人盡皆凋零,卻從而換取了走下去的機會,讓新一代的變種人嘗試走出族群厄運的局面。電影《盧根》,是一首值得被記認的時代輓歌。

文:李顥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