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奇虎爸》自闢生命蹊徑

看《神奇虎爸》(Captain Fantastic),很難不想起Peter Weir的《文明之旅》(The Mosquito Coast)。兩部片剛好相隔三十年(1986及2016),同樣關於一個「左膠」父親,厭棄美國的資本主義、消費主義文明,舉家在原野構建烏托邦的故事。

然而若把兩者認真比較,正好突顯《神奇虎爸》的局限。比起《文明之旅》,它來得略嫌輕盈。論生活環境,《文明之旅》原名「蚊子海岸」,主角Allie(夏里遜福)跟家人遷居的是美國中部叢林,要克服不少困難,氣候與環境談不上舒適。反而《神奇虎爸》的家庭隱居華盛頓州深山,片初所見,一家七口(父親跟六個子女)只是欠缺電源及抽水馬桶,活得其實很寫意。吃的穿的齊備,在崇山峻嶺鍛煉身體。看着像偶爾露營、野外歷險,叫我等都市人嚮往不已。

欠真正抗衡的勇氣

論意識形態,《文明》嚴格來說是個「弒父」寓言,父親聰明但偏執,加上人為與自然無法預測因素,影片愈演下去愈見「好心做壞事」。父親不可理喻,一家人的命運,最後竟諷刺地取決於他的存歿。《神奇》的矛盾核心也是「信念衝突」、對父親(父權)的懷疑,不過問題很快迎刃而解。影片的開局尖銳,但捨不得美國片的溫情主義,欠了真正抗衡及質疑的勇氣。尾段失去張力,甚至太自圓其說。

如斯設定對明星也安全。Viggo Mortensen縱使是好演員,《神奇虎爸》不過重申他的慈父形象,像幾年前的The Road,一方面應對險惡環境,一方面對孩子無微不至。他演的父親Ben真夠完美,一人對着六個子女,基本溫飽之外提供獨特「家教」,孩子身心得到全面發展,個個都是人上人——能操六種語言(哈,但「普通話」仍是美國片死症,同期的《天煞異降》亦說不好),熟讀杜斯妥也夫斯基,翻山涉水自衛狩獵無一不通。Ben脾氣極好,幼子開始反叛,有時蠻不講理,他依舊好言相勸。Mortensen這次的「好好先生」,論複雜性比不上他十一年前的《暴力效應》(History of Violence)。相對而言,《文明之旅》夏里遜福角色的爭議性就大得多。而視點從長子(生性叛逆的River Phoenix)出發,其旁白是回溯,時態乃事過境遷後。痛定思痛,父子的愛恨交纏於是更微妙了。

夏里遜福跟Peter Weir合作有相輔相成作用。Weir作為「澳洲新浪潮」代表人物,擅以文明與原始衝突為題,八十年代到荷李活拍片仍秉承志向,能伙拍一線大明星自然增加號召力。從夏里遜福角度,拍罷兩部Indiana Jones後,本來呼風喚雨,卻接演出兩部Weir較嚴肅、言志的「反英雄」電影(除了《文明之旅》還有《滅口大追殺》),好證明自己不是浪得虛名。那個年頭的夏里遜福,形象可塑性高,的確亦正亦邪,一面是不修邊幅大英雄,在另一些片子則是暴躁或自鳴得意的控制狂。1990年他在《慾望危情》(Presumed Innocent)演出軌丈夫,情婦被殺他成了疑犯,有罪無罪,不到最後不知真相。

《文明之旅》

整體不賴 未夠徹底

由《文明》到《神奇》,是不是正看出電影的時代分野?《文明之旅》改編文學,電影班底來自不同地方的七十年代「新電影運動」,導演及攝影都是澳洲人,編劇是《的士司機》的Paul Shrader。「新電影」一代由受過越戰、性解放、民權運動等衝擊的嬰兒潮組成,眼光前瞻,取態激進。《文明》的父親角色反思美國文明,電影(從兒子出發)反思他的反思!三十年後的《神奇虎爸》為原創劇本,導演Matt Ross演而優則導,這是他第二部長片。坦白說,Ross整體不賴,只是未夠徹底。《神奇》包含很多政治話題,像父子論辯什麼是毛派與托派、孻女對「人權法案」倒背如流(切記不要淪為中國!)、一家人奉Chomsky為至聖、「權力歸於人民」口號、父親穿上黑人民權分子Jesse Jackson八八年競選T恤(表示他跟列根主義劃清界線)等,皆流於霎眼嬌式符碼,像片子開始不久一眾孩子圍着營火讀書,又《槍炮、病菌與鋼鐵》又艾略特什麼的,其實有點着迹、「露底」。若說Sundance影展仍是美國獨立電影的中流砥柱,《神奇虎爸》足以反映了Sundance素來廣受歡迎片子的口味:十分工整,技術一流,演員無話可說,叫人看得愜意;然而就是不夠顛覆批判,反省不夠深入;太顧慮觀眾感受,因而輕巧及無傷大雅。什麼年代產生什麼電影,《文明》跟《神奇》的距離,時代使然,無話可說。

當然,人比人比死人,華語片若能拍出《神奇虎爸》已不錯。《神奇》提出對「教育」、「社會規範」、「約定俗成」及「習非成是」的質疑,值得引發討論。以問答來引發孩子思考的方式極好,喜歡父親Ben問女兒的《蘿莉塔》讀後感,「有趣」的確是我們的口頭蟬,什麼都只是「有趣」、「有趣」,不僅缺乏詞彙,姿態亦有點清高。另外,成藥、醫院及醫療制度到底是救人還是害人?Ben感嘆美國人受教育太少,受藥物治療太深;餐廳提供的全不可吃,可樂是毒水。Ben的孩子好日不出門,甫到外頭即被都市人的肥胖現象嚇得瞠目結舌。消費主義更是問題,Ben一家人活得逍遙自在,除了大自然「免租」、耕作自給自足,也在於沒有多餘消費。人們由住到擁有的,本來就該從簡,偏偏社會灌輸的是另一回事。錢是唯一的價值,「炫富」很正常,「物慾」無可厚非,「購物」竟然可以是「天堂」。

我們誰才是正常?

《神奇》問:什麼才是對孩子適合的教育?中產家庭「和理非非」式溺愛保護,日常話語充滿禁忌,裸體不是色情便是害羞,學校教育異化(學生對課程內容全不上心,得過且過)……《神奇》再問下去是,什麼才算「知識」?我們已受慣城市保護,對大自然一竅不通,野外求生難道就不重要?!當下香港,可被量化、有助升學才令怪獸家長趨之若鶩,但很多人輕視孩子的待人接物。一屋證書、滿口西話卻欠缺教養;父母無時無刻噓寒問暖,長大了弱不禁風。

《神奇》的Ben是個百分百的模範父親,他對孩子的教育,是身體力行、言教身教,非常由衷。Ben本身肯定不隨波逐流,然後由做人處世轉化成養育觀念,成了跟主流價值背道而馳的父親,跟妻子臭味相投。從來,安分同流、墨守成規的容易,響應同儕壓力,令人有安全感,社群中一定佔大多數;另闢蹊徑、自創新猷、百折不撓的困難,永遠是社會中異數少數。《神奇》的Ben只是戲劇誇張化的人辦,連殯葬都有別開生面想法(世上沒幾人這樣對待親人骨灰吧?),但現實中亦有不少跟Ben一樣,抱持不同信念(信仰、飲食、生活、志向……)、追求心靈富足的人。多人做的不一定對,《神奇》最大的意義,在提醒我們誰才是正常?誰才是異類?香港愈多荒謬現象(教育制度已夠「經典」),官商政治把人逼得愈甚,社區及身邊愈多「神奇隊長」,與其待救不如自救,有些或許領着孩子,自闢人生路。從個人出發,嘗試改變現狀、影響世界。

文:家明
編輯:蔡曉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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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載《明報》星期日生活(2017年1月15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