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給兒子的安魂曲》(二) 悲天憫人

山田洋次《給兒子的安魂曲》原名為「跟母親一起生活」,此香港譯名呼應了山田舊作《母親》的副題「給父親的安魂曲」。兩個二戰故事,兩個庶民家庭,幾乎一模一樣含辛茹苦、逆來順受的母親——相隔八年,再次由吉永小合百擔演。她已經七十有一了,依然美麗大方,眼神溫婉,在戲內獨個兒面對苦難與壓力,看得人很同情。

山田洋次悲天憫人,幾部關於戰亂年代的電影(《母親》、《東京小屋》、《給兒子》),以小見大。從人倫故事出發,姿態縱使祥和,他不放過任何機會控訴戰爭/原爆蹂躪百姓、拆散親情。而且,悲劇永遠突如其來,把人殺個措手不及。

《給兒子的安魂曲》甫開始就強調造物弄人。黑白的序幕從美軍B29轟炸機的片段出發,1945年8月9日上午,原子彈本來投擲小倉,卻因為雲霧太厚,改投第二目標長崎市。醫科學生福原浩二(二宮和也)跟母親伸子(吉永小百合)相依為命,看上去仍少不更事。那天上學幾乎遲到,慶幸最後一刻趕上火車了。諷刺是頃刻的「幸」,帶來永劫的「不幸」——浩二念的長崎醫科大學在原爆首當其衝,他跟九百師生,瞬息間化為烏有。

原爆「幽靈」回來 與母親同住

生死之差不過一線!《給兒子》看下去我們知道,浩二的戀人佐多町子(黑木華)在原爆當日,因為身體不適,沒有上學而躲過浩劫,她的兩個好同學不幸被天花下塌的石屎壓死了。町子後來受到同學母親的冷言冷語,「死的為何不是你?」,一如黑木和雄《我的廣島父親》中美津江(宮澤理惠)的處境——町子及美津江都活下來了,可她們卻一點不好受。當《給兒子》可怕的序幕完結,便是原爆三年後的長崎。同樣炎炎夏日、蟬鳴聲起,影像換回暖和彩色了,伸子山丘上的小屋一望空闊,風景尤其秀麗。伸子管接生的,不斷見證新生命誕生;町子當上小學教師,簇擁着她的學子純真可愛。可是,兩個女人內心總鬱鬱寡歡,她們始終忘不了浩二。

黑木華飾演佐多町子

還幸世上有戲劇與電影,藝術家憑藉創作與想像,彌補現實的不可能,有普度眾生效果。《我的廣島父親》的亡父時刻出現,跟女兒繼續閒話家常;源自井上廈同一概念的《給兒子的安魂曲》也讓兒子回來了,以告慰母親思念。山田洋次當然不是拍鬼故事(然而大哥陣亡後渾身濕透回家的小段落,證明山田絕對可以拍恐怖片);浩二的「幽靈」回來,乃是要追回失去的時間,再一次跟母親生活、相處,同時給他機會,讓他好好想想釐清自己跟塵世的轇轕。

《給兒子的安魂曲》說到底,是戰爭逼令一代人面對殘酷現實,不得不忍痛割捨,勇敢面對將來。影片最動人一幕是透過町子回憶,我們知道一個叫風見民子的鄉村女孩,往復員局查詢征戰父親的下落。家裏只剩下她跟爺爺了,爺爺不良於行吧,於是年紀少少的她擔起家庭重任。陪同她的町子看見民子的悲涼處境,泣不成聲,反而民子聽爺爺囑咐非常堅強。復員局的職員憐憫小女孩,他為她寫紙條,我們看見他左手斷了,應是戰爭倖存者。由浩二、伸子、町子,中間大部分角色,以至後面現身的小黑老師(淺野忠信),《給兒子》說戰爭禍及整整一代人,創傷無論身、心,沒有人能倖免於難。

相對幼小的民子,浩二年紀更長,但他初回母親身邊時,還是一臉孩子氣。山田洋次的選角很好,二宮和也略帶稚氣,他逐漸成熟、世故的演繹,正是《給兒子》的關鍵。浩二對凡塵戀戀不捨,拿起心愛的孟德爾遜唱片,想起從前跟町子的日子便掉淚;感情上他仍放不下,希望町子繼續惦記他。浩二跟母親聊起的回憶,全是年少無知時期。如想起被老師用粉刷追打,想起小時候尿牀。浩二甚至笑說若跟町子結婚生子,不會介意孩子尿牀,可見他有焦慮。在母親伸子身邊,浩二是長不大的孩子,起居生活都得她照料。浩二因為喜歡隨街拍照,一次被捉,幾乎被枉判為間諜,亦全靠母親把他救回來。

戰爭下的婦女寫照

山田洋次幾部戰爭片下來,寫婦女最沒位置的侵略、戰敗時代,偏偏女角色更中用、中看。《給兒子》的町子很善良、懂性、體貼(主動替伸子修理木屐),是老人家心中的理想媳婦(黑木華在此一如山田近年常用的蒼井憂)。年老母親伸子是虔誠的天主教徒,性格傳統、隨和,有時甚而過於拘泥,但她堅毅不屈(三至親先後離世),又有待人處事的應有法度。她對原爆的批判立場鮮明,指那不是地震海嘯,浩二之死絕非「命定」。「上海大叔」從中國回來,見識世面極廣,口若懸河、粗聲粗氣的;他也樂天知命,賣買黑市日用品,被警察抓了完全不放眼內(這個國家的行為比黑市卑鄙多了),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德性。好笑的是,上海大叔愛跟伸子串門子,但每次對着此家庭主婦,他都拿她沒法,有時被她奚落了,只能尷尬的以笑遮醜。還有伸子覆述從憲兵處救回兒子,她如何跟司令對質。可見她愛子深切時,可以據理力爭。

小屋場景 有劇場感

《給兒子的安魂曲》真像齣話劇,幾幕母子的深情對話;小屋以外的時空,幾乎全靠倒敘回憶。有時有畫面,如前面提及的小女孩查父親下落;有時只聽對白描述,如母救子的段落。由井上廈、黑木和雄《我的廣島父親》影響所及的《給兒子》,因有劇場基因,令山田充分發揮他的廠景專長,交出徹底的「空間實驗」,盡量以一場景把故事說完。一如小津的影片,《給兒子》的小屋分上下兩層,地下的起居範圍,突出家庭及社區關係;一樓較私隱,為下一代的小天地(浩二的唱片,他跟町子的親密時光)。小屋入夜後,室外寧靜,只有蟲聲,母子的東拉西扯煞是好看,很有生活味,而且疑幻疑真。

《給兒子的安魂曲》(二) 悲天憫人

吉永小百合飾演母親伸子

《給兒子》的濃縮時空,令語言的想像有更大發揮。原爆之慘絕人寰,用不着像美國特技大片繪影繪聲,把演員打成飛灰了。醫科大學的川上老師(橋爪功),爆炸後沒有立即死去,滿身玻璃碎片最後仍想喝酒,由伸子道來、經觀眾腦海重構,比影像更令人震慄。文字的力量,想像空間、詩意、側寫、隱喻……用最經濟的方式達到最強大的效果,是「有圖才有真相」的荷李活奇觀特技大片永遠不明白的道理。

什麼人拍什麼戲,比起黑木和雄的《我的廣島父親》,山田洋次的《給兒子的安魂曲》自然溫情許多。坂本龍一的鋼琴音樂較憂怨(跟久石讓的輕快不同),影片少了《廣島父親》的實驗味,故事較煽情,好幾幕讓人潸然下淚。山田對藝術的寄語也更明顯,說受古典音樂感動的人,心腸壞不到哪裏去。母子重遇的話題離不開電影,浩二高興死後可以自由進出戲院,看了羅蘭士奧利花的《亨利五世》,驚歎電影開始步入彩色了;母親看過歌舞片《藝海群英》(Rhapsody in Blue),根據美國音樂家佐治葛殊(George Gershwin)的事迹改編。葛殊跟浩二一樣,同樣酷愛音樂,同樣英年早逝。但他的故事及音樂,不斷被傳承下去。浩二離去,有沉實、謙恭的小黑,兩人有些共通,像冥冥中接替崗位。

山田洋次畢竟樂觀,作品終有一線光線,對下一代寄望甚殷。看着《給兒子》小黑與町子一拐一拐離去的背影,劇中人以至觀眾,總算釋懷了。

(二之二)

文:家明

編輯:蔡曉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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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載於《明報》星期日生活(2016年11月6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