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遊.伏妖篇》替代物的悲傷

原來那麼甩轆的過往,已經是最美好的,無可替代的了。先別提《月光寶盒》與《仙履奇緣》;林允在《美人魚》中表演不俗,但在《西遊.伏妖篇》(下稱《伏妖》)所飾的小善出場之舞蹈,實在比不上《降魔》中舒淇的月下舞——「替代物」那種次等的悲哀,想讀不到都不行。追憶成狂者會瘋了一樣尋找所愛者的替代物,像《神鵰俠侶》裏楊過和小龍女初次爭吵分別,一旦見到任何與小龍女有丁點相像的女子就如癡如狂。然而複製物是不可能擁有原創物初本的靈光(aura),這種遺憾之愛的憂鬱氛圍,本是周星馳《仙履奇緣》的不衰魅力根源。

周星馳的愛情表述是後現代的、轉喻的、借代的,即以部分代全體。一如漢學家宇文所安在《追憶》中所說,一枚歷史的碎片,指向自身以外的脈絡、系統與世界,它甚至宣稱自己是不完整的,而這種不完整鼓勵我們將自身投入想像,填補那鴻溝。受過劉鎮偉加持後,周星馳在自身作品內部的符號變化及自我指涉對話方面,一點都不輸於王家衛。《伏妖》或者沒有《降魔》好看,更比不上《美人魚》好笑,但對於《仙履奇緣》高度中毒者而言,《伏妖》裏面有更多引動他們回憶的機括。

但即使提出「靈光」概念的本雅明,都不主張藝術工作者應該停留在失去本真的單純懷舊中,而仍然肯定我們可以當下時代之新形式創造可能。因此徐克與周星馳所製造出來的替代物,又有其獨特的位置。某次盧梭曾出於癡狂而把情人華倫夫人吃入口中而吐出的一小塊食物馬上吞入口中,而德里達分析謂,雖然那一小塊食物只是夫人的替代物,但替代物可以取代本體——盧梭急於把夫人的替代物納入自身當中,而忘形失儀——他在那瞬間忘記了夫人本身。替代物,可以修改原物本身,而原物總是被延宕、無法被我們捉住,我們其實是在替代物的鏈條中浮游尋溯。

影評人朋友認為《伏妖》寫情較弱,在這點上,周星馳與徐克確有互相抵消的情况。小善與三藏的談情拍拖,乃是片中瞌睡位,僅次於片尾的真假如來亂飛部分。但替代物的故事,我覺得《伏妖》還是有說到重點,只是用反面的方式來說的:當小善一再問三藏有沒有喜歡過自己,三藏一直否認,讓她死心,得以超度。但在周星馳的電影裏,真愛往往是先以否認形態出現,而且今次三藏在片尾多次否認,欲蓋彌彰。超度是三藏的工作與使命,他的否認是他的專業的一部分。徐克電影中為理想而無視愛情的形態,與周星馳電影中的「傷透女兒心」形態,結合為傷透女兒心的工作狂形態——簡單來說,就是一種口不對心的動人。此乃現代主義的irony之根本。

而《伏妖》中小善的灰飛煙滅,無疑拍得比《降魔篇》中段小姐的灰飛煙滅好。徐克的浪漫,在濃墨重彩中驚鴻一瞥,還是很動人。

《伏妖》有難看的地方(尤其特技),但我還是看了兩次。因為所謂過往,只能在與今日的對話中活過來。而我們都已被徐克與周星馳訓練到,在難看的東西旁邊看到珍貴之物。《伏妖》還是很周星馳的,許多弱項都可能要怪罪徐克,朋友說他「一有新玩具就失控」。徐克本身就太傾向失控了。喜歡合理的男人,是正常的;但喜歡瘋狂的男人,才是浪漫的。

文:鄧小樺

原文載於《明報》世紀版(2017年2月6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