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構緊張大師》電影作者眼中的作者

紀錄片《解構緊張大師:杜魯福vs.希治閣》(Hitchcock/Truffaut)是每個讀電影及喜歡電影的人都要看的一部戲,認識兩位作者的誕生,一位是杜魯福,另一位是作者眼中的作者——希治閣。

好一個「電影作者」論,由五十年代開始提出至今,影響電影研究近六十年,今天討論電影的,不理三七廿一總之從導演風格去說電影,今天拍電影的,有理無理把個人偏好放大再在自己名字後加「作品」兩個字。「電影作者」真是一個光環,但光環要由別人戴上,才算實至名歸。

杜魯福仍在《電影筆記》(Cashier du Cinéma)當編輯時,看了不少英美類型電影,他和尚盧高達、查布洛三人,對美國黑色電影的主題與美學着迷不已,對希治閣電影的風格手法,更是日思夜想,逐部逐部戲,逐個逐個鏡頭拆解、分析。那個年代,希治閣電影雖然受觀眾歡迎,但在電影記者面前,並非得到一面倒正評,相反,不少電影寫作人,都喜歡在希治閣電影裏挑骨頭,說《觸目驚心》太過暴力,說《迷魂記》燈塔一場不合邏輯,說《北西北》的驚險場面根本不可能發生。

杜魯福訪問希治閣

杜魯福於1959年完成《四百擊》,及後陸續拍成《射殺鋼琴師》及《祖與占》,當時他已是康城影展最佳導演,更是法國新一代觀眾最愛的導演,於1962年,杜魯福寫信給身在荷李活拍戲的希治閣,要求訪問他。其時希治閣已經是荷李活賣座導演,他慷慨給了杜魯福一星期時間詳談,杜魯福於是前往荷李活拜見希治閣,把一星期的訪問都記錄下來。然後,於1966年,出版二人的對談錄《杜魯福訪問希治閣》。這本書,至今仍是討論希治閣電影的重要文獻。

杜魯福拍拍下電影,跑去做訪問寫書,不外乎想完成一個心願,替偶像希治閣「平反」:說明他不止是別人眼中的「entertainer」,而是杜魯福眼中的「auteur」。

假如世上真的有一種談話叫「世紀對談」,杜魯福訪問希治閣便可以列入這個範疇之內。《解構緊張大師》把二人對談時的珍貴錄音,像文物出土一樣,重新剪輯,在影片中再現。杜魯福說法語,希治閣說英語,中間靠翻譯現場傳話,杜魯福說話時戰戰兢兢,而希治閣的說話方式,像念對白,總是慢條斯理有條不紊的把話說出來,說的時候,不忘帶着一種懸念的口音,總被他的語氣吸引,要聽他說完最後一句才心息。

「邏輯這回事很懨悶」

影片導演Kent Jones很懂得把重要的話剪出來,例如當希治閣知道不少人詬病他的電影不合邏輯時,希治閣就沒精打采說:邏輯這回事很懨悶。導演大衛芬查最明白「邏輯這回事很懨悶」的道理,他在片中受訪,談到希治閣電影拍攝手法,就眉飛色舞,指大師經常不按常規,以從來沒有人嘗試過的技巧去拍攝,例如他很早期已經實驗了,用一塊玻璃代替地板,把鏡頭置在玻璃下方,以透視方式,往上拍攝演員在房間來回走過的畫面。這種拍攝方法其實有點怪,觀眾未必看得舒服,但套用在希治閣的懸疑世界,這種奇特的透視,彷彿切合了他電影恆常出現的「偷窺」主題。

希治閣電影,經常安排主角暗中偷窺。《觸目驚心》的Norman Bates正是偷窺狂,他安排了女人入住旅館房間之後,到了晚上,拿走掛牆的裝飾,牆壁露出小洞,小洞大小剛好讓一隻眼睛看穿,Bates探頭從小洞偷窺女人在房間的一舉一動。有時我們入住酒店,也會幻想房間會不會被安裝了偷窺鏡,《觸目驚心》把房客潛在的不安放大,同時亦把偷窺者潛在的快感釋放。

「上帝的視角」

假如真的住進像《後窗》一樣的居所,左鄰右里看與被看注定成為二十四小時停不了的活動。正如大衛芬查所說,希治閣經常以大膽實驗的手法處理場面,《後窗》的主角記者,手握相機,瞄準對面房客,而希治閣更獨到的安排,是主角下肢打了巨大石膏的左腳,剛硬筆直般往前伸展。這樣的處理,相信當時的佛洛伊德也會看到會心微笑。

從偷窺慾延伸,紀錄片討論到希治閣「另一種凝視」。他的電影經常出現不尋常的高空俯視鏡,鏡頭在主角頭上,把整個場面盡收眼底。馬田史高西斯形容這是「上帝的視角」,睥睨天下的角度。例如《鳥》其中一場,描述沿岸小鎮發生火災,希治閣沒有把鏡頭拉近小鎮的意圖,近觀火災,反而把視角放在高空,跟群鳥一起飛翔,俯視下方小鎮情景。這種上帝式凝視,以全知全能姿態敘事,在懸疑片中發揮了奇特效果,表面上讓觀眾看到全局,但觀眾實際又無法近觀,謎局依舊。

杜魯福早察覺到希治閣的上帝凝視,順帶問到是否跟他的宗教背景有關,但一談到宗教,希治閣竟立即要求關掉錄音機,畫面即時變黑。話題不單沒有因此而中斷,反而令觀眾更加好奇,究竟希治閣有什麼難言之隱,甚至不可告人的秘密。

杜魯福向來不介意在人前承認希治閣是他的偶像,但不少人都奇怪,甚少拍懸疑片的杜魯福,偶像怎會是懸疑片導演。其實,杜魯福也不是沒有出現過創作謀殺片的意圖,早期他便替尚盧高達寫了以罪犯為主角的《斷了氣》劇本,他的第二部電影《射殺鋼琴師》也跟犯罪有關,遺作《情殺案中案》更是出色的懸疑片。

希治閣於1980年離世,杜魯福當時重新再修訂《杜魯福訪問希治閣》一書,向大師致敬,書本順利完成,再出版之後,竟然連杜魯福也於1984年因病離世,實屬不幸的巧合。

《解構緊張大師》訪問了不少今日的著名編劇與導演,各人無不承認受希治閣電影啟發和影響,日本導演黑澤清談到,他很喜歡希治閣,但就不時提醒自己,不要讓自己的電影太似希治閣。參考希治閣是今天拍電影的必修科,但如何在參考的同時,不要模仿希治閣,也是修讀這門必修科的關鍵。

文:皮亞

編輯:蔡曉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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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載於《明報》星期日生活(2017年3月19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