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訪.嚇》娛樂至上驚慄片

看了《訪.嚇》(Get Out),娛樂至上,很稱職的一部驚慄片。

它在美國掀起極大迴響,網上有口皆碑,似乎跟編導Jordan Peele背景有關。
Peele一直給人諧星形象,首次編導的《訪.嚇》,本來是「未來外父見女婿」橋段,卻不走喜劇路線。若涉種族敏感議題,或可像薛尼波達演的《金龜婿》(Guess Who’s Coming to Dinner)。出來統統不是,而是徹頭徹尾驚慄片,更意想不到成績美滿,令人對Peele另眼相看。但這前設在香港不管用,看《訪.嚇》之前我根本不知道Peele,對影片的來龍去脈也不知情。

若說《訪.嚇》關心種族議題,或易跌入影片的宣傳陷阱。懷疑論一點,甚至可說Peele在處女作聰明利用自家有色人種身分,令整件事看來順理成章(一個黑人導演拍的種族故事)。

(接着要劇透了)戲裏說一個姓Armitage的家庭,由祖父輩開始擄劫黑人,利用催眠術把他們洗腦,再用腦科手術「奪舍」,把他們壯健身體換給年老、垂死的白人。對了,仰慕黑人可能不算「歧視」(還是逆向歧視?)。戲裏對白有問:為什麼俘虜黑人?因為希望變成他們般「強壯點」、「敏捷點」、「酷一點」(stronger, faster, cooler)。

《訪.嚇》後面讓觀眾知道,那家庭是「慣匪」。影片發生在當下,奇怪是影像流通年代,一個住得隔涉的家庭,跟一班白種老弱殘兵可以長時間瞞天過海?戲裏單憑黑人少年主角Chris一次電話隨拍,詭計便幾乎穿幫。事實上,手提電話真是《訪.嚇》破局的神器,所以橋段得安排Chris最後跟朋友聯絡不上(到底是恐怖家庭連電話網絡都可監控,還是Chris的手機沒電?影片沒解釋)。

耳聞目見 每事離奇

劇情合理與否暫且不論,影片無論有沒有批評種族主義(《衛報》評論說它影射「開明的種族主義」)。《訪.嚇》因為是驚慄片,有什麼言志或批判,坦白說已給「娛樂」大前提削弱。Armitage不過是電影中的可怖家庭,行為太匪夷所思,沒有普遍性。縱使編導Peele嘗試暗示此家庭由來(祖父曾是1936年奧運選手,在納粹德國,他輸了給黑人運動員Jessie Owens),也沒有對現實的指涉作用。

所以,對《訪.嚇》真的別想太多,當一齣驚慄片就好。

Jordan Peele初試啼聲,勝在不多心,跟着金科玉律照辦煮碗。個半小時多一點的《訪.嚇》,故事只有兩天時間篇幅,又是工整異常的「三幕劇」結構。

首半小時為第一幕,主角Chris跟女友Rose預備到未來外父的大宅度周末(即那個Armitage家庭),人物陸續登場。同時一步步營造不安氣氛,像開車中途撞死野鹿,Chris到埗後看見兩個黑人傭工的怪異。

第二幕,由Chris深夜未寢,在大宅外散步開始,傭工的古怪言行變本加厲,黑人園丁Walter衝向Chris的動作很可怕。大宅女主人Missy(Catherine Keener)借為Chris戒煙為名,催眠引導他回憶喪母的傷痛及內疚,令他跌入深淵,是這幕的最精彩場面。「催眠是陀表來回擺動麼?」電視都看太多了,沒想到調羹與茶杯可以如此詭異!聲音設計應記一功。第二幕另一重心是「Get-together」派對,作客的都是白種老夫婦,另有一個日本人以及一個神不守舍的黑人少年。黑人少年發生小意外,令Chris更丈八金剛。全片敘事由Chris出發,他從離家開始,耳聞目見的每事皆離奇,此處的所有老夫妻同樣不正常(後來才知他們從年輕的Chris身上投射了「強壯」、「敏捷」、「酷」慾望)。一記有趣的伏筆,派對上唯一「正常」的失明胖漢Jim,不屑與其他賓客為伍,看上去他最善解人意,怎知他的要求才最不正常。

第三幕是影片最後半小時,即派對後的晚上(故事中的第二晚),由Chris跟朋友Rod最後通電話又失聯開始,全部人露出狐狸尾巴(twist plot合不合理見仁見智),營造最大戲劇衝突。Confrontation之後當然是Resolution,不過卻是三幕之中較乏力段落。

經營鋪排 細節呼應

Peele的劇本擅於經營鋪排,有不少細節呼應。Rose父親Dean(《白宮群英》的Bradley Whitford)口中,野鹿像老鼠不斷繁殖,愈來愈霸道,死不足惜,滿有種族主義暗示。野鹿在片初被撞死,結局會再次出現。Chris喪母是揮之不去的童年陰影,Missy催眠針對正是他此心靈弱點。然後Chris在片中,一再遇上「車禍後不顧而去」(hit and run)處境。角色設定上,Chris的柔道或許有助他最後脫身;然他的攝影背景有些浪費,一來照片不夠精彩,二來他視覺的洞察力(若有),跟後面故事沒必然關係。對,失明的Jim看上他雙目,但Chris被「誘拐」並非純為Jim,倒是給所有老人在派對上競投的。

我還在網上讀到更多對《訪.嚇》的(過度)詮釋,好像連編導Peele也在Twitter上肯定某些說法。像最後女角Rose為什麼把牛奶跟零食分開來享用,有何象徵意義云云。還有影片對《閃靈》等經典片的諸多致敬線索等。詮釋固然沒問題,在影片找證據吧,言之成理即可。編導若高明最好別插嘴,讓作品自行說話。「作者已死」嘛,要導演解釋或肯定就不用拍電影。從前電影人跟觀眾很遠,現在網絡拉近彼此距離。謠傳在網絡極速散播,神話曇花即現,很易令人上頭,一切又很快消逝。

我看Peele千算萬算,《訪.嚇》最妙一着還是他最馳名的喜劇本色。Chris的朋友Rod(Lil Rel Howery)太可愛了,永遠口沒遮攔。區區機場保安,自詡偵探頭腦;但想不到傻人真有傻福,他從頭到尾的推論全部應驗。他去警局報案夠搞笑,帶着Chris的愛犬。一個女警聽罷其口供若有所思,找來兩個同僚一起。誰料她只是與眾同樂,因為Rod的話太荒唐,是個難得的娛樂機會。可憐三個傾聽的警探都是黑人,對案件置若罔聞(故事另一不合理處)。

《訪.嚇》的Chris,看來並非勝在攝影眼光或柔術身手,倒是身邊有個像Rod大智若愚、不到黃河心不死的酒肉朋友。Rod是片中好玩的comic relief,同時是破案功臣。儼然是編導Jordan Peele在驚慄世界的個人喜劇投射。

文:家明

編輯:蔡曉彤
fb﹕http://www.facebook.com/SundayMingpao

原文載於《明報》星期日生活(2017年5月28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