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謝你,在世界角落中找到我》 人文漫畫的善良與堅強

日本主流動畫故事時常觸及二次大戰時的記憶,不是因為觀眾特別喜歡看,而是戰後一代漫畫家,難忘戰爭教訓與歷史創痛。《謝謝你,在世界角落中找到我》便從戰爭痛楚中,以女性角度,尋找生命價值。

《謝謝你,在世界角落中找到我》原著女漫畫家河野史代,生於1968年,是廣島市原居民,漫畫作品多次獲日本文化藝術獎。她的畫風,乍看之下,與坊間一般少女漫畫好像沒兩樣,筆觸溫柔,用色柔和,筆下少女清純可愛,又多以大自然實景作背景。

但河野史代的漫畫與別不同之處,是筆下故事經常被形容為充滿人文精神與關懷。

近年日本主流漫畫,切合新世代生活形態,流行「御宅」文化,漫畫主角多是窩在家裏的宅男宅女,他們之間微妙的關係,多以穿越時空、外星入侵、地球毁滅等「世界系」災難來聯繫,這種異想天開的愛情狂想,完全符合了足不出戶、低頭閱讀漫畫的宅文化。這亦解釋了為什麼出現「新海誠現象」,而新海誠監督的《你的名字。》,就是令御宅族暈其大浪的寫實科幻浪漫愛情故事。

女主角有「阿信味道」

在河野史代的《謝謝你,在世界角落中找到我》,找不到「世界系」的離地異想,她以女性角度,繪畫出年輕男女在歷史洪流中,如何在艱難時刻逆流而上。她的女性角度,不是女權主義,是從日本傳統女性的賢能德愛中投射出來。如果你愛看昔日的日本電影,借聯想到小津安二郎電影中的女性角色;如果你愛看日本電視劇,那種人物大概就是「阿信」了。

漫畫中的年輕女主角「浦野鈴」,盲嫁丈夫「北條周作」,之後改叫「北條鈴」,又或親暱的叫「阿鈴」,她的溫婉笑態,刻苦但樂觀,甘作人婦,打理家務,從不與人作對,遇困難不退縮,很有「阿信味道」。阿鈴的性格其實也很「宅」,喜歡靜靜地,一個人,繪畫。她只是尋常村女,沒有受過什麼特別繪畫訓練,但筆下的風景人物,得意有趣。得閒喜歡躲起來一個人優雅地繪畫,這種宅女性格,徹底把人們對「宅」的壞印象一掃而空。

有什麼作者,便有什麼人物角色。大概阿鈴也是作者河野史代的個人投射吧。儘管阿鈴天性樂觀,但生於廣島的原居民,因着沉痛的二次大戰陰霾,人生難免像水彩畫一樣,抹上灰調色彩。

河野史代在《謝謝你,在世界角落中找到我》的後記說道:我沒有死過,所以不知道死亡是不是最糟糕的不幸。我打算藉本作描繪出看似永無止境的戰爭生活,試圖體會故事中各個角色在生之中的悲歡離合。

戰爭生活 生命無常

在生之中的悲歡離合。正是人自出生開始,到死一刻,所經過的歷程。常說生命無常,在戰爭的年代,生命更是無常而脆弱。但在《謝謝你,在世界角落中找到我》中,在描繪無常與脆弱之間,看見的是人性善良,生命堅強。

動畫家片渕須直把原著精神、價值與氛圍都揮發出來,特別是刻劃女主角浦野鈴,從她把眼前人物景物都幻想成繪畫的想像中,打開了一片無限的花花宇宙。阿鈴的男同學好友,憂鬱地呆看遠方大海,說海面翻起的白浪,像跳躍的白兔子。阿鈴就拿起畫筆,如同學所說,在畫布上,把大海的海浪,畫成一隻又一隻在海面跳躍的白兔子,非常有趣,又有詩意。男同學把畫作帶走,成了後來二人長大後重遇時,其中一個關鍵的記憶。

阿鈴的生活空間,並不如眼前的大海一樣海闊天空,背景主要發生在昭和十八年(1943)至二十一年(1946),故事標明發生的年份,但沒有說明年份背後的意義。

那當然是進入了二次大戰的大時代。地點是廣島市,及廣島縣的海軍重地吳市。阿鈴的讀書生涯,簡單快樂,但長大後,便依從父母跟人家的承諾,盲嫁到吳市的北條家。去到北條家前,從未跟丈夫見過面。

事情帶點荒謬,但阿鈴對此從無怨懟,她一心只想做個好人妻。人物設計在玩弄一種宿命。北條家父子二人,皆在海軍工作,兒子北條周作是海軍低級文員。而吳市的海口,正是二次大戰時日本海軍基地,戰艦大和號也在吳市建造。當大戰爆發,以美軍為首的盟軍,向軸心國日本進襲,吳市便首當其衝,成為被轟炸的地點。那種宿命就是,阿鈴嫁到一個不熟悉之地,同時也要面對戰火危難。

配給匱乏中找到存在感

《謝謝你,在世界角落中找到我》的人性價值,也因着難違的宿命而透現出來。阿鈴拒絕返回當時較為安全的廣島娘家,堅持留在夫家。故事也隨着日子過得愈來愈困難,發掘出阿鈴的本性:她開始躲在廚房,鑽研如何在糧食有限的配給日子中,煮出可滿足家中多人的分量。這段戲,很好看,阿鈴成了大廚神,找材料,算分量,下廚,打開鍋蓋,香氣四溢,困難的糧食配給日子,反過來讓阿鈴找到幸福的存在感,匱乏中的豐盛人生。從阿鈴身上,看到人生在世,生存必須堅強與善良。

兩口盲婚啞嫁的年輕戀人,亦因一直住在吳市,避過廣島原爆,宿命救了他們。最後過盡千帆,在橋上向對方說出「謝謝你,在世界角落中找到我」的肺腑之話,實在令人感動,感慨萬千。

有否反思日本二戰的責任?

影片的敘事線,朝着原子彈爆炸的日子延伸,當時空進入1945年,劇情也開始緊張起來。但一路看下去,就不禁開始在想一個問題:《謝謝你,在世界角落中找到我》是反戰的嗎?

看見戰爭之下,尋常居民不是死就是喪失家園,故事當然不會主張戰爭。但我在想,原著漫畫及動畫,有沒有反思日本在二次大戰的角色和責任呢?

動畫中阿鈴面對戰火不斷,及得知日本戰敗時的反應,便值得討論。這個天真少女,把美軍軍機撒下的勸降單張當草紙用,痛恨日本被侵略,憤怒大喊無法接受日軍沒有戰鬥到最後一人便投降,多少令認識戰爭歷史的觀眾錯愕。

文:皮亞

編輯:蔡曉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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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載於《明報》星期日生活(2017年4月9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