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景》下的香港人——訪問許雅舒(下)

《風景》是一部香港人的電影。它想訴說的是不同階層、面對同一個壓迫社會的香港人故事。

上篇訪問,許雅舒導演談到2011至12年「佔領中環」對她的影響、社會運動後的失敗感和電影的眾籌。作為眾籌主要伙伴,《風景》在台灣南方影展作全球首映。而影展觀眾的想法,也是相當有趣。

影展看《風景》

除了香港獨立電影節,《風景》還去過台南的南方影展及意大利的都靈影展放映。

在意大利,因為天雨、水浸,即使在網上已經顯示「全院滿座」,但「甩底」者眾。選片者問題尖銳,直指世代差異,同時也慨嘆新一代意大利電影大倒退、而且學生已經不喜歡看電影。同樣執教鞭的許雅舒也感共鳴,「學生無耐性係全球問題。」她笑說。

在台灣,很多感覺似乎比較「接近」。「初時驚台灣觀眾會唔明,因為(《風景》片中)好多香港嘅事情。但佢哋嘅感觸、或者表達嘅情感仲多過香港觀眾⋯⋯」許雅舒看見台灣的觀眾在觀影後明白到,原來香港的抗爭和台灣很相似。而許雅舒也發現,原來很多台灣觀眾都不知道香港「六四」「七一」已經成為每年一度的社會運動場域--因為台灣似乎沒有一個特定時間、日子會招聚人群、一同抗爭。許再細想,香港的這道「風景」的確特別。「好似美國咁,就算獨立日都會有人抗議,但個主旋律都係慶祝。」

「2007年拆皇后碼頭嘅同時,台灣社會主要都係藍綠之爭為主。」《風景》令不少台灣觀眾認識到一些他們未必知道的抗爭:皇后碼頭、反高鐵、OC⋯⋯當然,台灣的在地抗爭,要得到廣泛關注也不容易。「大家抗爭嘅對象都好相近,係針對一個大的結構⋯⋯」又或者香港和台灣,有一個「共同敵人」嗎?許雅舒覺得政權只是其中之一。「中共都只係其中一個(抗爭對象)⋯⋯暗啞底最大嗰個,係一個自由經濟體系。」

說到這裡,許雅舒就講起她在都靈放映中遇見的三個中國大陸留學生觀眾。

三個人當中,其中一個到中學時才知道「六四事件」;而其他兩人更到出國留學後才得知。就連雨傘運動,他們三人也是一無所知。可想而知,《風景》對他們造成了何等衝擊。「好有趣⋯⋯佢哋會覺得好正面,覺得因為佢哋(內地人)唔知香港人點諗,唔知香港發生咩事,所以大陸人就誤會咗香港人好多嘢。」但許雅舒接着說,他們沒有意識到,這些「誤會」是因為消息封鎖而造成。留學生也希望《風景》能被更多內地觀眾看到,但他們和許雅舒也明白,《風景》在可見將來,也不可能在中國大陸放映。

但最有趣的還是這位留學生的另一句說話:「我鍾意你套戲,因為夠中立,無鬧到個政府。」許雅舒當時完全反應不過來:明明在《風景》已經批判了很多現狀,竟然會被認為是「中立」!她現在回想,或許是因為電影裡面沒有一面鮮明旗幟,直接指出「反中共」「反政府」的訊息;加上《風景》沒有對內地新移民角色貼上「壞人」標籤,或許這就是這位留學生覺得影片中立的原因。「佢哋對政治嘅理解真係同我哋好唔同⋯⋯」

「香港人」認同

談到內地新移民角色,《風景》裡由廖子妤飾演的李彌,正正是扮演一個亟欲得到「香港人」身份的內地新移民:不論是法律上的「身份證」還是內在的認同。片中角色對自己口音的在意、掩飾,不多不少也揭示了對「身份」標籤的渴求,會如何主宰一個人的每方面。但另一邊廂,導演也安排了角色「蝦米」,作為一個四處遊走、遊離的人。她是不是香港人?似是無關宏旨。

許雅舒的設計當中,蝦米是「地球公民」、而李彌則很希望要一個確立的身份--以揮別過去身份作代價。「香港其實係一個移民城市⋯⋯有好大班人雖然係新移民,但都會認同自己係『香港人』。」放置李彌一角,想呈現的是「香港人」身份,本來就不是一個單純的標籤,而是複雜的身分結構、社會組合--李彌在片中過的是香港人的「日常生活」:百無聊賴的工作、困於斗室中的「飲食男女」⋯⋯但纏繞她的始終是口音、身份證。

而對「香港人」的探索,《風景》另一個安排,是訪問上一代打拼生活的老人。他們或有老移民、或有本地人,形成一個多元的「香港人」身份。他們的共通之處,在於他們為香港這地方仍然在努力、而且已經視香港為歸宿。「每個人嘅上一代、家人嘅故仔,都同大歷史好有關係⋯⋯同時佢哋都建立緊(香港)呢個城市,見證佢嘅變化。」她堅持,必須要以一個在地的歷史角度,去述說「本土」、「香港人」。

許雅舒的另一個觀察是,即使不是移民,香港人也很喜歡放假「出走」外地、去旅行。「香港人好鍾意走、好鍾意離開。」她留意到雨傘運動後「離開」移民的氣氛和1997年前的「移民潮」大有不同。她相信,是因為大家開始覺得,離開並不是一個辦法。「我哋要留喺度,面對、做一個改變,咁樣先至更加勇敢。」而很多的「出走」,到最後都會歸來。

當然也有另一個可能性。「大家出咗去唔同地方之後,發現每個地方面對緊嘅困難都係一樣。有冇咩『最好』『最唔好』?其實未必有『最好』。」她接著說,不論離開了、還是留下來,總能夠不理世事、繼續快活地生活下去。但是,「當你醒咗,你無辦法瞓返的⋯⋯」

之後的事

《風景》之後,許雅舒透露仍然會想做最少兩部政治議題的電影。「政治議題好闊嘅。」她正在做資料搜集,希望做一個角色和故事較簡單、但框架更大的故事。她給自己十年時間。「啱啱十年做到三套戲(《慢性中毒》、《哭喪女》及《風景》),嚟緊十年希望做到呢兩套。」

不過在更近的將來,許雅舒將會在今年內拍竣一部歌舞片:「一套好唔歌舞嘅歌舞片。」她笑說。她將繼續用影像去玩、去練習、「做啲怪少少嘅嘢」。

《風景》電影facebook專頁

圖片由香港獨立電影節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