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之鋒:熱血青年 vs 超級強權》外國人眼中的黃之鋒,我們眼中的自己

2014年,看了Matthew Torne 導演的《未夠秤》(Lessons in Dissent),紀錄片以兩個參與社會運動的青年為主角,一個是社民連的馬雲祺,一個是當時學民思潮的黃之鋒。

後來寫成的文章中,記下了這一段:

……學民思潮,與當時仍未當選的梁振英會面,要求他對是否推行國教的立場表態。當黃之鋒介紹過自己,坐在一旁拿著一支筆、一張紙(當時還沒有拎摺凳)的梁振英,帶著其招牌笑容問:「可不可以再講一次,你來自什麼組織?」「學民思潮,是一個學生的組織。」「學民思潮是哪個『民』?」鏡頭下的梁振英,問得輕挑,也一貫地答非所問。

Joe Piscatella 執導的紀錄片《黃之鋒:熱血青年 vs 超級強權》(Joshua: Teenager VS Superpower)同樣出現了這經典的一幕,作為他為大眾關注的起點,也埋下他與梁振英往後多次交鋒的伏線。

這紀錄片在2017年美國辛丹斯電影節,獲得世界電影紀錄片觀眾評選獎,以黃之鋒為主角,從2012年談到2016年,談到2012年國教,談到2014年佔領,談到2016年立法會選舉,談到學民思潮的崛起與解散。

與《未夠秤》以兩位年輕人為切入點,談論新一代在社運的影響力不同,這是一齣給外國人觀看的紀錄片,以黃之鋒作為主軸,簡略記錄近年香港的政治運動。從反國教談起,那是黃之鋒與隊友們一手一腳組織的社會運動,因著不滿政府強行在學校推行洗腦教育,開始成立組織,擺街站,搞遊行,甚至佔領公民廣場,住在帳幕,早上上學,晚上集會。

也談到兩年後的佔領運動。雖說黃之鋒在運動有一個不能被忽視位置,甚至正是他的一聲令下,讓大批人衝入公民廣場,提早掀起了整場運動,但是與反國教時以學民思潮為大台不一樣,佔領運動沒有一個真正的figure head,而他只是眾多領袖的其中一位(甚至不是所有參與者贊同)。

很多國際媒體以黃之鋒為香港(社會運動)的標誌,讓事情更容易聚焦,這紀錄片也是如此,把他比喻為大衛,憑微小的力量對抗北方的歌利亞。只是對於曾參與其中的人來說,片中所陳述的一切太簡略,甚至有很多大事的脈絡被強行抽走,僅剩下事情的大概,沒有太多的分析,沒有太多的資料。

依著導演相對單一的視角,把黃之鋒被視為各項運動的主軸,雖說容易讓不了解事情始末的人理解,但整個討論就顯得相對片面,也無法令人信服。有趣的是,從外來者的目光,重新回顧這一段歷史,梳理當中的感受,又有另一種發現。

紀錄片強調了兩次社會運動的重要性(對抗中國/政府),看似是一場延續。反國教凝聚了一股前所未有的力量,也帶出了一班新的社運領袖。當年,走入金鐘,個個視學民思潮馬首是瞻,支持學生,反對政府一意孤行。這種決心與堅持,最終迫使政府讓步,這一役甚至成為很多人的政治啟蒙。

這場啟蒙或多或少推動以後的佔領運動。然而,把兩場運動混為一談,就顯得過於概略。這一場抗爭的方式不再一樣。抗爭的人多了,方法也愈趨多元,也沒有被眾人一同承認的大台。被外國傳媒視為靈魂人物的黃之鋒,在運動的影響力不如從前,就是他最後選擇絕食(在紀錄片被強調的事情),卻也不是這場運動中被人記起的一幕。更不用說,提倡的戴耀廷不但無法主宰整場運動,很多後來的計劃甚至被很多參與者所忽視。在那兩年之間,香港人的抗爭模式已經不再一樣。

導演沒有把結局停在佔領運動,而是把後來發生的一連串事件,如學民思潮解散,香港眾志成立,羅冠聰成為立法會議員,以至後來的銅鑼灣書店事件,一一記下。但是,討論的不再是黃之鋒(與他的組織)如何帶起(/參與)一個又一個社會運動,而是嘗試從這些運動中尋找黃之鋒的身影,把這些事情串連,顯得有些牽強。顯然導演無法好好理解佔領後的社會,佔領不是另一次的反國教,成就又一次的啟蒙,反而成為了很多人心底的傷痕,緩慢了抗爭的步伐;而一直策劃活動的人,在推動社會運動之餘,也開始走進制度,如黃之鋒。

從《未夠秤》到《黃之鋒:熱血青年 vs 超級強權》,紀錄片見證的不只是黃之鋒的成人禮,從未成年走到二十歲,從寂寂無聞成為國際人物,而是以他作為楔子,談到這幾年香港的轉變,而以此我們又看見這些年自己的步伐。沒想到,幾年後的今日,重新回顧這一段歷史,有一種相距經年的感覺;然而,那些畫面重現,那一種無法排解的失望,又似乎逗留至今。這幾年,你又是如何渡過?

文:程思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