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點五步》棒球抗命

不認不認還須認,《點五步》橫看豎看都是部「後雨傘電影」。

它第一個畫面就是獅子山了。獅子山在雨傘、佔領運動後對港人別具意義,不止是「獅子山下」(草根)或「獅子山精神」(拼搏),而是運動中掛直幡「我要真普選」明志的高點。去年的《哪一天我們會飛》結局也回到獅子山,同樣有「後雨傘」隱衷,也是現在《點五步》取景的山腳棒球場。《哪一天》要的是青草地,《點五步》更順理成章,因為要說打棒球。

它的敘事不多不少是個微型「香港故事」。故事只有兩個時空,1984與2014年,主角阿龍已屆中年,在佔領現場憶舊。三十年過去最容易的結論——今非昔比(「呢個成長地方逐漸變得愈來愈陌生」)。1984年,原來不止中英聯合聲明簽署(12月)、沙田新城市廣場落成(11月),還有不為人熟悉的中學棒球隊「沙燕」成立(真實應為1982年)。那年頭,港人憂心前途問題,搞移民、專心拼搏賺錢;誰想到,三十年後將有數十萬公民上街抗命!?那年頭,曾先生(潘燦良)身為港英政府地區事務專員,事必躬親;三十年後,沾了回歸後特區的污氣,他已聲望不再了。

棒球賽暗喻傘運

但兩段時空至少一點共通:《點五步》含沙射影,以棒球喻抗命,兩者不約而同,令主體意識抬頭(「原來當你搵到樣嘢證明自己,個樣嘢可以跟你一世。」)。林海峰聲演長大了的阿龍,阿龍三十年後的樣子我們看不到(青春片全部拒絕成長,阿龍永遠停留在健康、黑實與青澀)。他白領的背影,躋身2014年金鐘的佔領現場。舊波友來電問「你口依家晌邊呀?」語帶雙關;營營役役辦公室工作,似乎叫阿龍失卻人生方向。他看着佔領的帳篷慨嘆:「我同呢度所有人一樣,都好唔想輸。我已經差點唔記得,呢種唔想輸的感覺。」《點五步》的獨白像很多港片,貫串前後文理,敘事上省時好用;並同時連結兩段時空:把棒球賽暗喻「雨傘運動」,不認命、挑戰歌利亞。1984年的「沙燕隊」,就像2014年「香港人」,觀眾於是明白、感同身受。沒有雨傘運動,就沒有《點五步》的敘事。

《點五步》編導陳志發有心,拍出港片少見的屋邨故事,絕無僅有的運動類型、棒球題材。但「首部劇情片」的資助恐怕太有限了,不適合製作像《點五步》這種大格局的影片,故事包攬角色的參與、集訓、初賽及決賽,寫他們由混沌到成材,還涉學校、社區、家庭、友情及愛情支線。它要涵蓋的東西太多了,所以看上去總覺得處處避重就輕,凡事皆點到即止。

盧校長(廖啟智)好像「五個小孩的校長」似的,學校操場常常就是他跟幾個棒球隊同學。訓練嫌兒戲,首次上場(對小學生)前好像沒碰過真的棒球,扔的是紙?比賽的場面最尷尬,總是快速剪接、蒙太奇的趕快過場,只有最後一場球賽較具體。談不上什麼觀眾了——很少遠鏡頭,往往是零碎的特寫(反應)剪在一起。運動片一點不容易拍吧?再加上是港人陌生的棒球運動。除了手搖、慢動作、速剪及扭大音樂,運動片還有什麼板斧?《點五步》只用了一個很簡單的動畫解釋賽制,其他時候聚焦在幾名球員艱苦的表情上,拼搏與汗水,熱血與柴娃娃。然而,他們參與的是什麼形式的比賽(對手全是外國人?),參與的一共多少隊,沙燕比賽多少場,那是什麼季節、橫跨了多長時間,以至每場比賽的具體空間到底是怎樣的,《點五步》都交代得不夠清楚。當然,或許可以透過林海峰的旁白說出來,或像《破風》一樣全程以旁述講故事,如收音機講波,影像淪為附庸,那是很拙劣的手法。

人物鋪寫未夠周詳

《點五步》的人物鋪寫也未夠周詳,阿龍及細威篇幅最多,惟阿龍的「成長」太一廂情願,「大樹好遮蔭」的比喻是講出來的。我們看到他跟細威,不過在屋邨走廊追逐玩耍,然後鏡頭跟着他們疾走、音樂令氣氛提升,同樣是耍花樣的掩眼法。細威是故事關鍵人物,身形健碩、性格張揚,奈何關於他的背景描述不多。細威好勝心強到一個程度,跟隊友合作慣了仍毫無默契,極端的自把自為,盧校長似乎拿他沒法(或早決定放棄他?)。無他,沒有細威的生硬割席,就沒有一對好友分道揚鑣的戲劇效果,亦沒有阿龍之後的覺醒,找回自己,孑然上路。

盧校長有點太用力了,除了某次趨前替阿龍綁鞋帶,難得低聲細語,其餘時間只有一個狀態。阿龍對父親的憐憫不錯,但影片對大陸來的母親可以寬容點?竟說她搭上個擅離職守的「黑警」。寫善良、正氣的人物沒問題,但用不着每次都醜化別人襯托。像那個傲慢的日本隊教練,若我是盧校長,一定不跟他握手。《點五步》另一叫人渾身不自在的,是區議會一眾校長,唯唯諾諾,吃蛋撻一副肉酸饞相(有必要紛紛給予特寫?)。這群辦教育的,果了腹就失理智,對盧校長完全言聽計從(另一方面,盧校長又憑什麼出淤泥而不染?)。是的,編導或遇過誤人子弟的所謂老師,到有能力寫故事時,不由分說的嘲笑影射,未免太不負責任。從前的港產片已經夠反智,對知識、教育完全犬儒;銳意另闢蹊徑的獨立電影,是不是應該人性一些?回說那兩場區議會會議,盧校長的游說太容易了,曾先生跟他「情投意合」(好像都沒家庭),說穿了其實是私相授受,六十三萬全歸一家學校所有。

熟口熟面的勵志套路

差點忘了《點五步》的結局,但它是不是正想觀眾忘記呢?沙燕本來只是小學隊,歷史想沒如此美滿。故事後面的推進,不過是勵志片之慣見方向,都是熟口熟面的。影片最後回到佔領現場,阿龍的獨白很快就自圓其說:「輸贏唔重要,重要是有冇踏出呢半步。」但什麼才是「那半步」?這句話像「為了XX可以去得幾盡」一樣立於不敗之地——和平抗爭、勇武衝擊都可以當成是一己格言。抗爭前路茫茫,這些說了等於沒說的話,反映出時代的遲疑。

編輯:蔡曉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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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載於2016年8月28日《明報》星期日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