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op Aye》和漸露頭角的新加坡電影

說起新加坡,很多人立時聯想到其高效、廉潔又威權的政府。但提到新加坡文化,估計就不容易說出個所以然來了。這樣的印象和人民行動黨長久以來在「實用主義」治國理念下,不重視文化產業的發展思路有著直接關係。因此,新加坡雖然是東南亞的經濟中心,在缺乏文化輸出的情況下(試想林俊傑和孫燕姿假如沒有在位居華語音樂中心的台灣出道發唱片,今天的發展又會如何?),文化上的影響力亦遠比不上經濟成就。

音樂如此,電影情況也類似。當然我的判斷很可能是偏頗的,畢竟看過的新加坡電影數量非常有限。但就個人有限的觀影經驗來看,新加坡電影確實是比較「悶」,大多局限於探討文化認同(比如羅家英和米雪參演的《京劇小子》)、家庭倫理(比如《海南雞飯》)或針砭時弊(比如《小孩不笨》和《錢不夠用》)等幾類題材,既不是藝術電影,但商業元素又不夠,加上過於傾向描述本土風物的故事取向,沒有新加坡生活經歷的外地觀眾往往較難理解電影表達的內容(比如福建話+新加坡式英語口音的對白恐怕就讓好些觀眾感到不習慣),以上因素或多或少地影響了新加坡電影的海外傳播。

正因為如此,看到《Pop Aye》時,可以用「驚豔」來形容。這部由新加坡新生代女導演陳敬音執導的作品居然是一部公路電影!!公路電影往往涉及到個體對人生和命運的終極思考,這樣的電影類型似乎和一向強調集體主義、活在當下、中規中矩地隨大流生活的新加坡社會相去甚遠。事實上,新加坡高昂的生活成本和政府政策設計(比如著名的組屋政策,雖然讓低收入人士也有「上車」買樓的機會,但同時也等於提前「鎖死」了未來數十年的收入,此後人生必須努力工作還貸款),早已使新加坡人為了生活而疲於奔命,還那有「說走就走」的冒險精神和任性。更有意思的是,電影的場景和演員均來自泰國,和新加坡沒任何關係,半個主角還是隻大象,所有這些元素都在宣示這是一部「非傳統」的新加坡電影。

和公路電影一貫設定類似,《Pop Aye》的故事主綫異常簡單,它講述一名在曼谷生活的中年建築師。在事業失意加上夫妻關係不和的雙重衝擊下,人生一下子失去了方向。某天開車回家的路上看見了一頭賣藝的大象,他認定這頭大象就是自己童年時的玩伴Pop Aye,於是固執地把大象買下來,要送牠回家鄉。另外人物的關係結構也非常簡潔,前後和主角發生對話的人物不超過十人,然而這些看似「偶然」相遇的人物,無一不在促使主角反思人生的意義。比如說雖然任性地拋下工作,以徒步的方式和Pop Aye一起踏上回鄉的路途。他亦並沒選擇辭職。在路上,他也忍不住給妻子打了問候的電話,這些情節都說明雖然口說「能夠逃離曼谷的城市生活真好」,主角並不捨得和現在的生活決裂。在電影最後真的把Pop Aye帶回家鄉時,當年簡陋的鄉村住所已被現代化的水泥大樓取代。而由主角叔父的口中,觀眾才知道原來當年賣掉Pop Aye的正是主角本人(為了獲得離開家鄉到曼谷闖蕩的資金),因此一直於心有愧。然而,真正的Pop Aye其實早於幾年前已因為在馬戲團受傷已被安樂死,換言之主角一路期待的這場心靈救贖,從一開始就不成立,過往失去的一切已無法挽回。在痛哭流涕後,主角決定重新回到曼谷上班。雖然電影最後並未交代他的人生是否得以重新振作,但至少開放的結局給了觀眾想像空間。正如陳敬音在接受新加坡獨立網絡中文雜誌《21g Magazine》時說「你不管做什麼事,好事壞事重要的事不重要的事,時光都是一直流逝的。重要的是,要珍惜你愛的東西,好的壞的都會過去的。新加坡人一直忙工作,沒有辦法停一下反省人生,想想對自己重要的是什麼。是孩子?是父母?你如果不關注的話,這些東西很快抓不住」。另外她也表示「很有趣,大家的理解都很不同,就看你是悲觀還是樂觀了。有些人覺得結局是很開心的,但是有些人覺得是悲傷的,因為不管怎樣,建築物會倒下來,我們都逃不過時間的流逝。對我來說,電影除了我的參與也需要觀眾的想法,才能完成」。或許這種看似散亂、不著邊際的敍事又感情飽滿的敍事方式就是公路的魅力所在吧。

作為陳敬音的首部長片,《Pop Aye》一舉獲得了今年美國Sundance影展「國際劇情片競賽評審團特別奬」和鹿特丹國際電影節「VPRO大銀幕奬」。可謂是一鳴驚人。更難得的是電影的製作團隊幾乎是全部來自新加坡。比如製片人陳藝哲,本身也是電影導演,他執導的《爸媽不在家》也是近年新加坡電影中的代表作,榮獲了第66屆康城影展「金攝機奬」和第50屆金馬奬「最佳劇情片」。另外他和製片人黃文鴻2014年成立的「長景路電影工作室」亦是《Pop Aye》的投資方之一。以上情況都令人有感新加坡電影似乎終於要在國際上漸露頭角。難怪連新加坡總理李顯龍也在Twitter上第一時間對《Pop Aye》的獲奬表達了祝賀:「恭喜導演陳敬音成為第一個(但願不是唯一一個)在日舞影展中得獎的新加坡人。她拍攝的首部劇情長片《大笨象》,贏得國際劇情片競賽評審特別獎。做得好!期待在本地戲院中觀賞你的影片」。這段可堪玩味的文字顯示,看來連李顯龍總理對新加坡電影取得的進步心理上一下子也未能適應呀。

原文載於《澳門日報》

文:楊鳴宇

作者簡介:澳門大學政府與公共行政系講師。研究威權政治和中國政治。關注香港和澳門時事。電影和搖滾樂愛好者,偶爾寫作影評和樂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