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務員黨」的路線之爭

快踏入1月,特首選戰仍然沒有眉目。兩個真正有實力角逐的人選——曾俊華和林鄭月娥——依然按兵不動(執筆之時仍未見任何公布),情况極不尋常,反映幕後的討價還價仍未取得一致共識。這中間到底出了什麼問題?

我們不妨作幾個假設。首先,梁振英真是因家庭原因而不角逐連任,而他的政績和管治得到中央充分肯定。這樣一條「正確」的「梁振英路線」,很自然就應該由繼任人延續下去。而這個人選很清楚,就是林鄭月娥——梁振英說她跟自己的理念相近、愛國陣營紛紛表態讚揚,一切都水到渠成,中央背書並作部署,林鄭月娥很快就可以宣布參選,還等什麼?

另一假設,是梁不角逐連任,非因家庭原因,而是有其他考慮,包括傳聞中說的中央怕他得不到足夠選委票當選,或是認為他不能團結各界,如果連任,社會將更加撕裂……如此一來,理應找個香港人接受的人物接任,曾俊華就應該是首選,但他到現在仍未獲批准辭職,可能入閘機會都沒有。如果真是這個結果,到底為什麼中央會對曾俊華「亮紅燈」?

能找到「黑馬」機會微乎其微

也有另一說法,是中央不想再由AO(政務官)治港,故此轉而從其他界別找合適人選,但發現根本沒有足以令各方信服、本身又有足夠聲望和能力的人物。然而時間無多,再拖下去不是辦法,我估計在曾俊華和林鄭月娥以外能找到所謂「黑馬」的機會微乎其微。

特首選舉是一個龐大的政治工程,到現在還未「挺身而出」的第三勢力(財爺和林鄭之外)根本無任何機會可言;即使有心人不斷放風言之鑿鑿說有「黑馬」待跑,其實都是混淆視聽。到最後,牌面上有機會出線的應該只有4人——胡國興、葉劉淑儀、曾俊華和林鄭月娥;而最後能真正說得上是「角逐」的,只有財爺和林鄭。假設曾俊華最後不能入閘,由其他兩人與林鄭對壘,則結果不問可知,北京已經有了明確傾向。

據官方宣傳,回歸以來港人治港得到落實、取得成績,然而事實又如何?治港的港人是什麼人?在回歸前有不同說法,回歸後曾經有不同嘗試,結果發現,治港的骨幹仍然是公務員,主要是AO 。儘管九七前北京循各種方法培養治港人才,到董建華治下行問責制,廣納社會賢才加入政府,最後管治的實際操作仍然落入一批AO手中。了解政情的人都知道,實行問責制之後局長「從天而降」成為管治團隊一員,但囿於不孰悉所管轄的政策實務,或不通曉繁複的政務程序,在實際操作上,包括政策草擬(特別是立法程序)、制訂預算、委任公職人員等,往往都由局內的常任秘書長操盤,局長往往只是名義上的領導。

更諷刺的,是由董先生開始,到曾蔭權和梁振英,問責局長不少本身就是公務員,只不過換個身分,由職業公僕轉身成為局長,問責制到底改變了些什麼?至於所謂要替政策失誤問責,到底體現在什麼地方?政策不受歡迎,我們經常聽到的原因是立法會內的反對派「不合作」,或社會上有人「逢政府必反」,很少再聽過(尤其近幾年)是因某局長辦事不力或錯判民意而要問責!

回歸以來,香港政局千變萬化,問責制卻「似有若無」,但特區管治仍然如常運作,行政體系繼續保持着高效、守法、廉潔。原因很清楚,就是以AO為核心的公務員依然是特區的管治團隊主力,不管特首是什麼人,公務員班子依舊可以令特區的日常政務維持着正常運作。甚至可以說,AO本身實際上是一個「公務員黨」,在英國人撤退後仍然沒有變過,港澳辦主任王光亞說過「成也英國、敗也英國,公務員制度是英國人留下來的,他們擅長執行,但不懂決策」,很明顯,王光亞主任並不滿意公務員治港的現實,但現在梁振英不角逐連任,繼任者很大機會仍是公務員,這到底是否北京所願見的結果?

福利派和市場派之爭

「公務員治港」也有路線之別——福利派和市場派其來有自。據王于漸教授的分析,打從港英年代,布政司就多屬福利派,財政司則多為市場派,每一任港督按其施政取向,或傾向福利、或傾向市場,但兩條路線並行,沒有出現過「路線鬥爭」。林鄭月娥和曾俊華如果能夠同台較量,其實也是福利派和市場派之爭。如果「公務員治港」沒法變,兩條路線的較量其實是常態,那麼為何不斷有「紅燈論」,要阻止曾俊華入閘參選?誰人精明、誰人「hea做」、誰可當特首,香港絕大部分人都沒有決定權,到最後如果連1200人都沒有,也很難說得過去吧?

原文載於《明報》觀點版(2016年12月29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