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刻舟求劍」的故事

「楚人有涉江者,其劍自舟中墜於水,遽契其舟,曰:『是吾劍之所從墜。』舟止,從其所契者入水求之。舟已行矣,而劍不行,求劍若此,不亦惑乎!」

以上是收錄在《呂氏春秋,察今篇》裏,大家慣稱之為「刻舟求劍」的一個故事,大意如下:

有一個楚國人乘船渡江,一不小心佩劍掉進江裏。他忙拿出小刀在船邊刻上一個記號,有人問他為何如此?他說:「這是為了記得劍是從這裏掉下去的。」當船靠岸時,這個人趕忙從船邊刻下記號的那個地方跳下水中,去找尋他的佩劍。結果當然大家都知道,他什麼也找不到,這是因為船一直繼續向前駛,而劍卻遺留在原地,不會向前。像他這樣去找劍,也實在太懵懂可笑了。

董建華道出沒有執政黨的局限

上周一,前特首董建華,以團結香港基金主席身分,於基金所辦的午餐會上發表演說,評論:

「回歸以來,歷任特首都難於實施回歸前行之有效的『行政主導』,使歷屆政府都出現期望有所為而不能為的處境。問題在於回歸後,特首不領導任何政黨,而立法會議員都是民選產生。議員當中,有獨立人士,更多屬於不同政黨,他們往往由於代表不同利益,互相爭持,亦會與特區政府爭持不下。因此,特首難以有效執行《基本法》所要達到的『行政主導』模式,造成嚴重內耗。」

北京一直對香港出現「執政黨」心存顧慮。如果那是泛民政黨,當然是洪水猛獸;但就算那是建制派政黨,也一樣擔心會尾大不掉。因此,基本法裏所定下的憲政安排,對政黨政治處處設限和提防;就算到了特首選舉本地立法,也定下如果政黨成員選上特首,必須退黨。北京根本無視現代政治裏,政黨擔當如連繫行政立法機關、培育和儲備政治人才、建立管治團隊、在社會為政府動員支持等重要角色,因此也造成今天香港政治上的畸形局面。

追求「行政主導」的虛妄

董建華想指出沒有執政黨帶來的種種問題和局限,本來只是本地政圈中無人不知的政治常識;但他作為卸任特首,且現時貴為全國政協副主席,其政治忠誠一直為北京所信任,所以由他親口道出,就算是常識也別具分量。

但我亦想指出,容許政黨政治在香港進一步發展,以至出現執政黨,無疑可以解決今天不少問題;但天真的以為,就此可以回到殖民地年代「those good days」,行政主導政府從此天與人歸,施政暢通無阻,那無疑只是一種鏡花水月的虛妄,更是一種「刻舟求劍」。

社會已經出現四大變化

箇中的關鍵,是香港自七八十年代至今,已經歷了近三分之一個世紀,當中社會已經出現重大變化。這些變化可以分為四大方面:

(一)政黨政治:以往殖民地政府可以行政主導,面對議會予取予攜,那是因為委任制、因為間選,都讓議員比較順從,再加上議員散兵游勇,所以都不能在議會內為政府帶來任何挑戰和阻力,更遑論在議會外。但1990年代初立法會引入直選,幾個大政黨如民主黨、民建聯、自由黨,都是在這時相繼出現,而政黨的行為又受到彼此間的博弈所影響,因此不單議會的表現判若兩樣,就連整體政治生態也出現重大轉變。

(二)媒體生態:1990年代,《壹週刊》和《蘋果日報》先後創刊,再加上電台烽煙節目及名嘴的出現,大大改變了香港的媒體文化,由以往與政府、與建制、與權貴間的客客氣氣、和衷共濟,變成後來的專愛「踢爆」、專揭陰私、以敢於挑戰權貴為榮。近年雖然因為種種政治和經濟原因,主流媒體有所收斂,但面對新媒體的崛起和威脅,主流媒體也不能太過「被和諧化」。

(三)公民社會:如果1989年六四事件的兩大後續影響,就是催生了政黨政治,以及改變了媒體生態,那麼2003年七一大遊行,以及之後的天星碼頭保育、反高鐵等運動,就是孕育出新世代公民社會的茁壯,並把政治的軸心,轉移到公民社會當中。大家可以看到,在這些大規模的社會運動和動員中,政黨再不是主角,而是公民社會,尤其是如雨後春筍般的新興NGO(非政府組織)。

(四)公民意識:最後,在過去十多二十年間,因為教育的普及和提高、因為政黨的動員、因為媒體的影響、因為公民社會的啟蒙,香港人的公民意識已經大為高漲,再非昔日殖民地年代逆來順受的「順民」。因此,今天有何影響他們權益的情况出現,民眾都懂得要挺身而出、據理力爭。

七八十年代殖民地政府可以行政主導,不會受到挑戰和阻力,是因為前述四大變化仍未出現。因此,到了今天,就算董建華指出了有關政黨政治的問題,並找到解決方案,甚至北京接受了「政黨執政」這個概念,但以為從此政府的行政主導就可強勢重現,從此天與人歸,施政暢通無阻,那無疑只是一種鏡花水月的虛妄,更是一種「刻舟求劍」,因為社會並沒有停下來,已經出現如前述的深刻變化,如流水一般一去不返,我們亦因此不能抱殘守缺。

歷史發展的不可逆轉性

順帶一提,在大學,偶爾有學生讀了某「網絡國師」的「偉論」,下課後走來「挑機」,侃侃而談港獨的可能性,說以前香港經濟也可以不靠大陸,所以為何今天不能,只要事在人為。要擊倒這些論點當然不難,最初我還苦口婆心的以世界體系理論(world system theory,讀過現代化理論(modernization theories)的朋友,定知道我說的是什麼),耐心加以解釋,歷史和經濟發展的不可逆轉性、不可重複性,不能照辦煮碗。但有時這對他們來說,這實在較那些網上「即食偉論」要深得多,如今寫到這篇文章才省起,下次不妨輔以「刻舟求劍」的故事來說明,或許較易理解。

歷史就像那流動着的江水,永遠不會停下來。若然我們以「刻舟求劍」的心態來追逐諸如「行政主導」的神話,注定只會徒勞無功。

原文載於《明報》筆陣(2016年6月23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