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形式」決定輸贏? 談「市民大會」式辯論

舉世矚目的美國總統電視辯論,已經在上周二揭開序幕。因為希拉里的民調支持度一直甩不開特朗普,被對手緊貼,所以辯論格外受到關注,看看會不會出現峰迴路轉的結果。而今次辯論後坊間的初步反應,普遍認為希拉里表現較好,甚至有民調得出,認為希拉里勝vs.特朗普勝的受訪者,是6對2之比的結果。

周日輪到「市民大會」式辯論

但其實辯論共有3場,分別在美國時間9月26日、10月9日、10月19日舉行,所以難言特朗普全無翻身機會。尤其是,辯論形式,其實3場不盡相同,頭尾兩場由主持發問,至於中間,即是即將來臨、周日舉行的第二場,將以俗稱「市民大會」(town hall meeting)的形式舉行,由現場觀眾及網民現場發問。特朗普出名「神經刀」,且看看他會否與現場觀眾「擦出火花」。

「市民大會」這種辯論形式,強調候選人與選民的即場面對面互動。先由蓋洛普民調機構抽樣選出一班「undecided voters」(中間選民)作現場觀眾,再由主持現場抽出觀眾,讓他們直接向候選人提問。而發言的方式,也移走傳統的刻板講壇,改為讓候選人坐在高腳椅上,並可以在現場隨意走動,增加與觀眾的互動。

當年原來由克林頓力主引入

不說大家未必知道,「市民大會」這種總統電視辯論形式,其實最初是由克林頓,亦即是希拉里的丈夫,在1992年那一屆大選,力主引入。

話說美國的總統電視辯論,起初以「單一主持人」與「記者團提問」兩種方式舉行。但慢慢發現,由記者團提問,會鼓勵記者千方百計爭取「出位」、突出自己,讓自己由「配角」變「主角」。

例如1988年,民主黨的杜卡基斯一直被對手老布殊攻擊他太過軟弱,在一場辯論中,被一名記者問到:如果其太太被姦殺,他會否仍依舊反對死刑?這條問題不單讓杜卡基斯尷尬,還讓其民意支持度,一天之內,由原本的49%,急跌至42%,大勢已去。

學者亦質疑,記者一貫努力促使和捕捉候選人出錯的做法,會否令辯論服膺於媒體趣味多於公共政策的重要性。結果到了1996年大選,便索性取消記者團提問,只餘「單一主持人」及「市民大會」兩種形式。

對何種人比較有利?

說回「市民大會」這種辯論形式,為何當年會由克林頓力主引入?

原因是,這種較為活潑的辯論形式,會對親民、天生演員材料的克林頓較為有利;相反,對古肅、呆板的老布殊則較不利,因此後者一直抗拒。那麼大家會問,老布殊當時作為現任總統,理應有較大話事權,為何最終都拒絕不了?

原來,克林頓使出激將法,公開揶揄老布殊是因為要遮掩其惡劣執政尤其是經濟紀錄,因而在電視辯論環節,諸多留難,躲避面對群眾。克林頓的支持者更打扮成雞,並拿着「Chicken, George」(雞友,布殊)的標語牌,到老布殊的選舉集會中「踩場」。而更重要的是,受到經濟低迷所拖累,老布殊的民望一直落後於克林頓,到後來更在CNN所進行的民調中落後17個百分點,所以急於要靠電視辯論來翻身。

只可惜,老布殊卻不知道自己是何種材料,結果反而真的在這種「市民大會」形式中,重重摔了一跤。話說一名女士提問,知否國債日巨對普羅市民生活的影響?老布殊起初以官樣文章回答,但卻被女士咄咄相逼,但他卻始終表現得像個冰冷的官僚,甚至顯得不耐煩。但善於與群眾互動的克林頓卻不同,他走前幾步,來到女士跟前,用其誠懇的眼神、身體語言,與她分享自己很多朋友的類似遭遇。反之,好一個老布殊,卻出現了一個電視辯論的經典災難性畫面:他竟然被攝影機拍到他在偷偷看腕表!像在渴望快些完場!

美國名記者Joe Klein說,打從這一刻開始,「The presidential campaign was, in effect, over」(這次總統大選到這一刻大局已定)。民主黨當然不會錯過如此天賜良機,立即在其報章選舉廣告裏刊登了這幅相,並報以扼要、「抵死」的一句:「It’s time for them to go!」(是時候讓他們走人了!)

形式原來可以左右輸贏

從中可見,電視辯論的「形式」,甚至原來可以決定輸贏。

如果你是一位玉樹臨風、風度翩翩、眼神深邃、表情和身體語言豐富、親和力強、善於與人面對面互動的候選人,那麼遇上「市民大會」這種辯論形式,可謂「開正你嗰瓣」,事半功倍。所以無論是克林頓或奧巴馬,都可謂如魚得水。但如果候選人與前述的正好相反,乃古肅、呆板之輩,那麼效果便將事倍功半。

但小心也有弄巧反拙、聰明反被聰明誤的例子,說的是2000年大選的戈爾。

2000年大選,那是時任副總統的戈爾,對時任得州州長的小布殊。前者是一個辯論老手,而後者則被視為一個拙於辭令的鄉巴佬。戈爾自作聰明,在3場辯論中都耍出一些小伎倆,例如小布殊發言時,他不斷搖頭、嘆氣、竊笑等,企圖打擊對方。而在「市民大會」那場辯論中,他更在小布殊發言期間主動走近,以為可以藉此彰顯自己的強勢,尤其是其身高所帶來的壓迫感,企圖「嚇窒」小布殊,甚至讓他出錯。

但事後證明,這些小伎倆都是弄巧反拙,徒然讓別人覺得戈爾傲慢、輕浮、不尊重對手,欠缺總統風範,效果適得其反。就像「市民大會」那一次,當戈爾走近時,小布殊不單沒有驚慌失措,反而只是微微地點了點頭,讓戈爾反而突兀地在觀眾的笑聲中呆站。

說回即將來臨的周日「市民大會」式電視辯論。希拉里不是其丈夫克林頓,為人流於霸氣和古肅,欠缺丈夫那份親和力。再加上年紀和發福的身形,很難期望她像克林頓和奧巴馬般,在會場中穿梭往返,展現出一派玉樹臨風、風度翩翩、游刃有餘。

至於對手特朗普,情况基本上是一樣。但正如前述,他是「神經刀」,臨場表現較難估計。

電視辯論的殘酷真相

那麼辯論的內容呢?我不會說不重要,但卻總會喜歡提醒大家一個經典案例。

1960年美國舉行首次總統選舉電視辯論。事後民意調查顯示,收聽收音機的人,大都認為尼克遜稍勝;相反,收看電視的人,卻反過來認為甘迺迪稍勝。為何如此?那是因為,前者看不到影像,反而較着重辯論內容,因而被尼克遜的滔滔雄辯所打動;相反,後者卻被畫面所吸引,主要記得的反而是尼克遜的滿面鬍鬚、額上汗珠、一臉病容,以及甘迺迪的魅力和風采,因此出了一個截然不同的評價和結果。

覺得很反智嗎?對不起,這就是電視辯論,或至少電視辯論的一大部分。

原文載於《明報》筆陣(2016年10月6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