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SARS」﹕攻破韓流以外的最後防線

月底離開香港到首爾之前,早已聽聞韓國已爆出一宗一名從中東地區回到韓國的國民,旅行時感染了稱為「中東呼吸綜合症」(俗稱「新SARS」)並在當地傳播給其他人的傳染病事件。上機前一刻,也聽說了該不理政府與醫院勸喻堅持出國公幹並經到訪香港到內地的惠州的韓國潛在帶病者,及至其後曾與他同機的兩位韓國女士被發現於銅鑼灣穿梭的報道,前往仁川機場的航班最後通知告示已同時響起,我慶幸自己登機前在機場便利店買了數個口罩,上了機還算放下了心頭大石。

三個多小時飛往首爾的機程上,偶爾會聽到前前後後位置乘客的咳嗽或打噴嚏聲音,但都是零零星星,我也不以為意地隨着那些聲音中睡着了。當飛機降落在熟悉的仁川機場,走出那條停機跑道後,眼前卻出現了兩張陌生的醫療告示,看起來應該只是擺放了數天。左右一對韓語與英語的告示,寫着「中東呼吸綜合症(MERS)﹕從中東地區回來後,有否以下的病徵﹕發燒、咳嗽與呼吸困難?若有,入國時請跟機場的隔離主任申報,另外在歸國後請立即去保健所求診」。它擺放在不當眼的位置,當我停下來拍照時,途人都抱奇異眼神望我,彷彿在猜度我為什麼這麼緊張這四個英文字母——「MERS」。

從仁川機場的大巴乘出至首爾,差不多一個小時內,巴士上的電視機一直播放着韓國YTN 24小時的新聞報道,多是關於韓國國內議會的爭執,「新SARS」的報道只是間歇出現。就算是走在首爾的街頭上,我也感受不到些微公眾因為「新SARS」在韓國社會爆發而人心惶惶的表情。下班後上班族繼續歌舞昇平地在吃「炸雞啤酒」,大學生們繼續一群人互相扭在一起喝新近推出的「柚子味燒酒」。總想不到事情不到4天之後,喜歡夜夜笙歌的韓國人卻忽然被打沉至驚慌失措的景象。一個星期後的今天,周五晚上,韓國人一貫於忙碌工作後難得可以盡興而歸的狂歡夜,首爾市內的交通卻靜得有點離奇,繁忙時間如常的塞車問題不見了,人人都趕着回家吃飯看新聞報道。那是一個我感到陌生的首爾,究竟這一個星期內,韓國發生了什麼事?

前天,我到了首爾的光化門廣場,看到上星期於這裏舉行慶祝韓國獨立的「光復70周年」博覽會完結後,展覽旗幟徐徐拆下時,另一邊那群迄今為止依然留守在廣場的「世越號」意外難屬,今天走過那些帳篷,看見一些難屬的面上戴上了口罩。他們中的一位跟我說到,對現在朴槿惠政府的施政全無信任,她連為解決「世越號」意外的調查報告的勇氣也欠奉,更何况要確保這個國家不會爆發「新SARS」呢?

我忽然想起朴槿惠早前前往一間接收過有確診「新SARS」患者的醫院探望時的畫面,不知道她是否因為看過昔日香港SARS時,董太穿上如超人般的全套保護衣物有失英姿,她連最基本的口罩保護也沒有。

掉以輕心的政府

對經歷過SARS的香港人,12年前的那一「疫」我們至今還歷歷在目。犧牲了299條人命以後,香港人與特區政府終於學懂了面對傳染病疫症於城市空間爆發時,掉以輕心是把疾病於社區蔓延的致命原因。SARS以後,香港經歷過多次傳染病的侵襲,不論是H5N1、豬流感還有H7N9,特區政府放棄了按章工作的官僚文化,而是以「一條命犧牲也嫌多」的醫療心態來防禦,寧可被公眾批評執行行政的隔離令時過嚴造成不便,都不願意看到因一時疏忽導致失控的社區爆發危機。

反觀今次於韓國政府應對爆發「新SARS」疫情的反應上,從一開始接收第一宗從中東傳入的病例個案後,一直都是抱着只按照最基本的防疫規則來守好第一條且是最關鍵的防線。可惜因為錯估了第一名確診患者的傳播能力,結果重蹈當年香港政府最初應對SARS時的錯誤,於同一病房、樓層與整間醫院中,有曾經與患者接觸的人,都一一透過通風設施而感染。然後,掉以輕心的醫生、護士與醫療人員,也同樣未有以戒嚴心態處理疫情擴散的可能性,因而導致讓病毒從醫院擴散至社區。

衛生陋習文化的延續

早年前韓國一群公共衛生學者,曾經發表了一篇名為A Nationwide Survey on the Hand Washing Behavior and Awareness的研究,調查了2800多名14歲以上韓國人,發現只有六成多人如廁後會習慣洗手。更嚴重的問題是,八成多受訪者於咳嗽或打噴嚏後都沒有清潔雙手的習慣。另外,雖然七成多受訪者認同洗手有助減低傳染病傳播的可能,卻有接近四成人表示難以實行因為沒有此習慣,還有三成受訪者認同洗手是「煩擾」問題。

經濟實力以外,其實普遍韓國人對個人衛生的觸覺還是維持在發展中國家的水平。走在首爾的街頭上,你會經常留意到有不少韓國長者會隨地吐痰,還有大模廝樣隨地擤鼻涕,身旁的人也未有提高警覺。當然,自今周初「新SARS」疫情有進一步於社區擴散的可能後,街上自覺戴上口罩的路人比上周為多。而且,隨着韓國政府以不想引起公眾恐慌為由,未有透明地公開曾經接收過確診「新SARS」患者的醫院名單後,公眾因為擔心政府有心隱瞞疫情而提高了警戒心,但比例仍只屬少數,也只是圍繞着有留意網絡新聞的青年人會增加了防護,中年人卻仍多依舊不以為然。正因為這些還有一大部分人的低防疫意識,令外界擔心「新SARS」仍會在韓國進一步擴散。

韓流以外的薄弱

近年韓國以領導流行文化熱潮見稱,曾經製作了多套曾經打動不少少男少女與家庭主婦的韓劇與電影。2013年韓國導演金盛秀製作了一套電影,稱為《戰疫》,內容主要講述一場於韓國爆發的流感疫情。《戰疫》不但叫好更也叫座,有數百萬人次入場觀看。但我想那數百萬入場觀看這套電影的觀眾,還是意想不到流行文化作品,竟然成為了他們極有可能面對的噩耗。

2008年曾經發生韓國的「美韓牛肉風波」,當時不少韓國家庭主婦對韓國政府放寬輸入曾發現瘋牛症的美國的牛肉時,從最初期的恐懼,慢慢轉化為反對當時李明博政府的社會運動。從那一次經驗所見,知情的韓國人並不會坐冷板櫈,發現勢頭不對時,定會集合起來反抗。

近兩年間韓國還算是多事之秋,2014年的春天,因為韓國政府的政策與處理失誤,導致了數百人死亡的「世越號沉沒」意外,也暴露了政府與財閥間的不當勾結文化與官僚體制的漏洞。想不到剛剛一年多後,韓國再爆發另一次國家危機,這一次的「新SARS」疫情,我們並不敢猜想最終會多少條人命會被犧牲,但到今時今刻為止,從外界所見,卻再一次暴露韓國政府於管理傳染病時的政策粗疏與行政協調混亂。說到這裏,靜心一想,韓國除了韓流之盛外,其實還有什麼呢?

原文刊於明報星期日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