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農村革命」現代版

政壇從來不論資歷,新晉立法會議員朱凱廸就是最佳例子;他以8萬多票當選,成為分區直選票王,媒體的焦點自然放在他身上,但他沒有着意表現票王的「強勢」,反而擔心人身安全、恐懼報復,甚至聲言要全家搬入立法會希望求個安心,帶出他多年來關注新界土地問題的艱辛,連消帶打,從自己力爭要合理開發新界土地,到橫洲發展計劃政府不敢碰新界地主的利益,出現了「官商鄉黑」勾結,自己卻因力抗鄉事利益而致個人安全受威脅。一場典型哥利亞對抗巨人的故事,實力不成對比,政府卻袖手旁觀……

經過一連串行動,從報警求助、與特首通電話,到跟發展局長陳茂波及運房局長張炳良面談,事後媒體指雙方就橫洲發展計劃「進行了個半鐘激烈討論」。還未上任,朱凱廸已成功把新界土地問題搬上政府議事日程。

朱凱廸活躍於社運界,2011年政府因興建高鐵要遷拆菜園村,朱凱廸與他的關注組「戰友」在菜園村組織村民抗爭。當年我和幾位同事曾到菜園村「了解情况」,想知道多點內情,當時入村後負責帶我們參觀的「導遊」就是朱凱廸。在我記憶中,朱凱廸跟村民混得很熟,同吃同住,還組織村民賣些地方小食給我們,搞些「地方經濟」。

如果不是在香港,這種下鄉搞基層組織應該可以搞出不少名堂,成為一股「地方勢力」,很多發展中國家便是循這種「農村包圍城市」的方式鬧革命,奪取政權,中共便是走這條路的祖師爺。

今日的朱凱廸跟20年前的馮檢基有很多相似地方,都是走入基層,從最基本的民生社會議題入手組織居民,一同抗爭、並肩打拼,鮮有提出「高層次」的政治議題,但在凝聚基層居民的力量中卻足以左右政府的決策。朱凱廸從菜園村起步,爭取「土地正義」,這次他把矛頭對準的橫洲發展計劃,其實包羅了土地供應、鄉郊用地、房屋供應、政府與鄉郊地主的關係、鄉村和城市的關係,以至城市的合理規劃等多個議題,環環相扣,觸及面甚廣。朱凱廸「從鄉村攻入城市」的攻略,對政府的衝擊比當年的公屋問題更深更廣。

議題沒變 但年輕一代有新的訴求

本屆政府經常掛在口邊的覓地困難、迎難而上,不會偏袒利益集團等說法,在橫洲發展計劃的一波三折之中似乎折射出另一景象:新界其實有不少可供開發的土地,到底覓地為何會有困難?為何可以建1萬多個單位、增加房屋供應的橫洲計劃,只得第一期的4000個單位,第二、三期在棕地建的1.3萬個單位卻被擱置?到底是否有官員「迎難而止」,跟鄉事勢力暗中達成某些「默契」而放慢或修訂了發展計劃?

特首辦在上周曾經發聲明,表示行政長官從沒有與政府以外任何人士就橫洲發展進行商討,稱指控(就橫洲發展與鄉事「摸底」)純屬捏造。非建制派議員正聯手要求政府公布更多橫洲計劃的詳情,如果更多文件可以公開,政府在發展鄉郊土地時到底有沒有向鄉事勢力「摸底」兼讓步因而大幅縮減發展規模,將會是對政府施政誠信的一次嚴峻考驗。

今屆立法會加入了6名本土派成員,當大家以為議會「第一擊」將來自有關自決或獨立等議題時,原來鬧得沸沸揚揚的反而是最基本、爭持了最長時間的新界土地問題;本地政客對這個問題大多避之則吉,但敢於去碰的,如1980年代的已故吳明欽和現在加入了政府的陸恭蕙,都因為曾跟鄉事勢力短兵相接而「一戰成名」!

朱凱廸現在爭取的,30多年前已經有代議士在發聲力爭,議題沒有變,但朱凱廸等年輕一代有新的訴求,他的政綱倡議「城鄉共生、復興農耕」,而不是強調城鄉矛盾(「新界人『霸晒』啲土地」)、縮減農地,據他的團隊說,新界不少原居民其實都支持朱的理念,因為並非所有新界居民都是地主,他們也有生存權的訴求。

議會新血,確實可以為香港的老問題帶來新思維,反而政府的因循,令政策仍然在各種難題前原地踏步(傳稿前的最新發展,是橫洲計劃演變成政府三巨頭的「暗戰」);面對新一屆議會,政府施政將陷入更大困境。

原文載於《明報》觀點版(2016年9月21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