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梯隊系列】十幾年第二梯隊的老練區議員尹兆堅

編輯小姐建議我找個第二梯隊的政治朋友訪問,我們隨意開列了幾個名字,編輯很快便建議採訪尹兆堅,原因是近來見報多。基本法25周年圖片展向梁振英掟樽(針對鉛水事件)、與青年新政就撞區事宜隔空開火,還有被指濫告街坊登記假地址——以「第二梯隊」而言,新聞的確好多。

濫告假地址一事,尹大吐苦水,因為33個舉報其實已中了一半,他認為成功率好高。而且無綫新聞只談對尹的濫告指控,片段集中在一個長者的訴苦,卻沒有找他本人回應或解釋。不過,當然16個懷疑假地址,也只是九牛一毛。事實上,他的選區有1300個新增選民。在老人比例偏高的石蔭邨,這很難不令人懷疑是對手的操作。用馬嶽的講法,一個人在過去30年也不登記做選民,到上了年紀才去登記,很可能是被動員的結果。

「如果單論政績或地區工作,對方一定不如我。」尹在2011的選舉贏對手1191票,1300個新增選民,剛剛足以反敗為勝。而這還未計潛在對手。2011年要求民主黨票債票償的選民力量已大致消失(或準確點說今天沒有了黃毓民的人民力量應不會再以「狙擊民主黨」為選舉主題了),但新形勢下,熱血公民或部分傘後組織其實絕對有可能突然加入戰團。經歷2010年戲劇性通過政改,加上激進民主派的針對攻擊,特別是毓民過人的口才,「民主黨,賣香港」已幾乎是青年選民常識。

如是,這篇訪問我真的不知如何演繹。眼前這個已走下坡路的第一大黨的潛在接班人,其實已46歲。或者說,民主黨這個中間偏右的代議士政團,對政治訴求較殷切的選民來說,的確就是雞肋。無論對過去20年的議會政治多麼失望,在立場較進取的青年參政者成熟之前,再激進的民主派支持者也不見想老泛民全軍盡墨。有需要的話,我也不介意投(我從來無法同意的)民主黨一票,畢竟議會若然守不住24席,23條就可以順利立法。這是理性考慮,非關含淚與否。

換句話說,近4小時的對話,雖然有相當的辯論味道,我也不想唱衰這個人。他的政見筆者未盡同意,他的口才也相當厲害,差不多所有被攻擊的問題都有重新演繹的方法,而且毫不猶豫。但他顯然是基本功相當紮實的區議員。他的社區想像來自他的本行社工,目前的組織規模是︰開居民大會,可以動員到上下邨共兩百餘人參與,見官開會可以找到30個街坊,請願可以找到10人同行。坦白講,這種在舊區的組織工夫的困難和重要性,絕非開咪爆幾句粗呼籲課金的新一代浮躁政棍可以想像。

尹:尹兆堅

譚:tam daniel

「其實我已做了四屆『第二梯隊』,街工時代已是第二梯隊。」問到會否考慮下年參選「超級」——功能組別區議會(第二)議席,尹如常答「唔知,再算,睇到時點」之類,但也很快補上了一句「我主觀上唔想」。但他也承認,被人認為有機會參選超級,可能正是那1300個新增選民的動機——把所有有機會參選超級的候選人消滅於區議會階段,這很有可能是親共勢力的部署。

尹︰我最近也重看熱血政治,由早前針對孔令瑜和民間,慢慢也針對社運人士,針對雙學,(煽動)退聯,與其主旋律配合。他們有很多有噱頭的修辭,諸如素人政治。這是很厲害的發明︰看似是加持素人,實則是打擊泛民。(在這種莫講話民主黨,長毛都唔掂呀!)

譚︰難道泛民不是積弱多年?

尹︰泛民是守城心態,因為以資源論,強弱懸殊。(譚︰熱血批評你們仕途主義)共識政治現在變了「讓步」。這種評價未盡公平,因為脫離了歷史脈絡,用今天眼光去評價過去。不過,我也同意,今時今日泛民是金屬疲勞。

譚︰主流泛民這種退守,不是浪費了讓社會動員聚焦的時間嗎?

尹︰我覺得不是。我的人生有一半時間在民間團體成長,另一半時間在政黨。與其說是不想做,倒不如說我們力有不逮,人力和時間限制。民建聯這廿年為什麼可以呼風喚雨呢?我也不想賴,資源因素不是全部,但一定是有很大影響。其實民主黨和激進泛民有好多立場是類近。特別是民生議題。當然表達方法有分別,關鍵時候也有分別。例如激進泛民講公民提名的時候,我們會講三軌方案。學理上我們其實有別的可能,不必是公民提名。

譚︰黃之鋒的意思是,如果佔領要發生,訴求就要聚焦。

尹︰我同意也理解,但我不能同意他講開口牌。

譚︰你不認為三軌論是拖社會運動的後腿嗎?

尹︰我無法同意,因為政黨的考慮是訴求上要有彈性。泛民本質上不想破局,不想打破華叔所謂的「紙老虎」(意即實力強弱懸殊下的民間力量呈現)。而只強調公民提名的結果就是污名化了提出其他方案的人。

譚︰我理解學民無意污名化別人,他們是想盡快跳過方案討論的環節。

尹︰但結果就是這樣發生。去到一個地步,之鋒亦沒有空間去澄清。

這就是訪問中來來回回loop的小辯論方式,也就是民主黨的政治路線主旋律——「不想破局」——和會見港澳辦副主任馮巍同出一轍,要把抗爭帶回談判桌上,哪怕只是從來不見得有成果的各自表述。

尹:這次見京官事前泛民不知道,但之前泛民退修已講了第一條是要重新與北京溝通,透過溝通這其中一個手段(不是唯一),這和一直主流泛民也一致,老套點講法八十年代「又傾又砌」。

另一個講法是「齋砌」,但也不夠籌碼,不夠實力。佔中已是最強力,當然可以有下一步,武裝起義呀那些,但似乎香港最激進的人都不敢這樣說。我不是取笑別人,但「齋砌」是很困難。

面對香港這種一權獨大的狀態,我們沒有籌碼,又負擔不到成本,可以怎辦?主流泛民都是「又傾又砌」,但民主黨這樣做就特別會被人罵。我們又會佔中,之後又會和對方傾。全世界都是這樣,兩陣交鋒,之後都不會打一世,無論強弱都會有和事老走出來,「不要打啦,傾下先」。我又覺得好奇怪,香港,尤其是民主黨這樣做,就會被罵得很緊要。之後其他泛民鬧得好厲害,但明明在集思會是說了要溝通。

譚:你有無接觸中間人?

尹︰我有,但級數不高。級數不高,社科院研究員,來問問你意見,政局如此,8.31決定等有沒有轉圜餘地,我就照說「沒有,怎能過」。大家在這個接觸過程都有考慮,有些東西不能說,泛民也有底線。我好奇怪為何見馮巍這麼大反應,但他們(個別人士)見北京派下來的人就無問題。是雙重標準。

譚:他們是?

尹:個別激進派人士,不是社民連,我不個別點名。

譚:你知道他們有見?

尹︰一定有啦(堅持不透露誰)。

譚:黨內都有朋友不知道,你覺得這可否做得好點?

尹:已經做得好,有些情况可公開,有些不可以。這次是馮要求要低調,我們是一個坦白的政黨,才會事後讓人知,要不然可以去完無人知,去的幾個都是信得過的人。坦白講先會被人罵。為什麼不通知?一是要看對方要求,二是議程,馮如果說要談判交易,就不會去啦。今次是無議程,政改都過了,沒什麼可被批評,就是有些人原教旨主義不能見京官,那些我們處理不到。

譚:年青的或較進取的民主黨朋友,會否不同意又傾又砌的路線?

尹:有種思辨方式是這樣,以自己喜好來做原因,上次何俊仁宣布辭職公投,出的時候很同意,但也沒有經過全部人討論,當時很多年輕黨友都拍掌,大家不覺得有問題。那件事你喜歡就覺得不用全民通過,拋出去先,但這件事不喜歡,就說不是全部人傾。

譚:先不說黨內討論機制的倫理問題,但長遠說,會否黨內年輕一派會不想走又傾又砌路線,形成很大矛盾?

尹:所有政黨都有這個問題,激進點的和沒有那麼激進的有點張力。我那天和阿牛傾偈,他的想法和我好像。衝之餘也有策略考慮。我上次掟水樽也有人不喜歡,有人覺得無用,都衝不到,扮激。我偶然都會做這種事,但大家不是太覺。

我對成果沒有期望,只不過是一個會面,摸冰。政改否決後破局。雨傘後未有位發力,大家都沒講再佔領。如果下次梁振英再上台,可能有另一個爆破點。

譚:因為是一個不公開的會面,公關上會有問題,也會馬上連繫到2010年密室會談,那時你知不知道?

尹:那時候的政改方案,我是不接受。我支持五區公投。但我不同意民間社會(毓民)講的密室談判,見前又知,見面後又知,又有照片,什麼叫密室談判?我不接受這個講法。普選聯另外都有見一次,現在很慘,不是像學聯和林鄭在電視機前,就算是密室談判。開會就是密室談判。我們也沒出賣,就是做番自己立場的東西。

譚:但那個會談的民主黨立場,與2008年選舉的承諾相符嗎?

尹:那你可以批評,你當時話要2012,你轉咗軚。

譚:你只是不同意「密室」?

尹︰是,那是一個污名化的手段,讓成個政治互動變成陰謀。你鬧轉軚就鬧轉軚,我當時都覺得轉軚不對,但論述應該要符合事實。

譚:那件事重要到一個地步,可能是要像林鄭和學生的會面。

尹:其實政治會談真的會存在,而很多時都不會公開,有一種情况是這樣。但現在是一種狀態蓋過所有其他可能。電視上都看得到的會面,那種叫辯論比賽,辯論就是不同於談判。

譚:有再多接觸,都是各自表述。

尹:都是差不多,他們聽我們說,不同意不出聲。但是不是這樣就不接觸?那立法會也不用開,我們要他做的政策不做,退保不做,拉布也不理,那我們是應該全部退場?

立法會也是中共政權的延伸,現在是香港規矩,大家都要consistent些。就算泛民大板塊,都很難理性去論述一些事。現在一定是零和,很難。

譚:你認同五區公投,不認同民主黨方向?

尹:我學理上能明白民主黨方案,但策略上不同意,因我們沒任何後續可使他履行承諾。這次就顯示到不是。話17/20會有普選,也在人大備案,但結果普選是這樣。

像有個人,溫和的,有人走了幾次數,給他最後一次機會,幾年後會「兌現」,怎知他真的不兌現,當然反面拍枱上前理論。當時我是覺得不應該給最後一次機會。

譚︰即是違背了2008年選舉承諾。

尹︰是。

譚︰鄭家富後來退黨,涂謹申也鬧得好厲害。你有否如此考慮?

尹:我沒考慮過離開,當時我有一個建議,但做不到。希臘齊普拉斯,上台有很大宏願,但和別人談判發現冇得玩,一是國家收皮,破產,一是讓步,但齊就被人鬧到飛起。但當時他做了全民投票,去重新拿取人民授權。如果當時有投票,其實都會過,因為當時民調有七成人支持,而通過後民主黨的支持度也是最高的。當然這包括了建制派。整體民意七成都認同政改通過,如果說四成是建制,也有三成是民主派吧。我也可以反問,佔中三成同意,三成泛民是反對,那是否不應該做?

我建議最好的做法,做一個民調,例如三個大學做。但當時做不到,因為對手要你三日後回覆,不要就冇。這是政治抉擇,很多人不同意,我也投了反對票。

譚:我們覺得本質上很矛盾,功能組別應廢除,但這個方案增加了功能組別的席位。

尹:像德國的情况不太差,或像台灣,如功能組別改為全民參與的界別,如果一人兩票接近平均,是否可以討論?

譚:雖然一人兩票,但比例不同,不平等。

尹:現在這狀態我同意是不平等,但不是蒙騙,你要看長遠社會影響,如果所有事都要一蹴而就,就要回答我剛剛的問題(怎樣做到)。我認為這類偽激進觀點,比現實主義泛民更差。

譚:我們不是民主黨支持者,我們看就覺得余曾辯論後有轉機(社會運動上),但民主黨方案又退回政黨代議,繞了很遠的路。

你說你做了四屆第二梯隊,先不說你自己個人的政治前途,你覺得你這種年紀的政客,是否該有個代際更新?

尹:這是必然的,這也關乎香港政制發展。

譚:很多政黨都做不到,不止你們。

尹︰大部分黨做不到。以前常批評民主黨大佬文化的都做不到,現在最灑脫是傑哥(梁家傑),往後有否變化大家也不知道。黨內亦會有不同的聲音,(有經驗的)不角逐連任,可否保住江山?

譚:那你上不上?

尹︰我真的不知道。50歲左右的都不會再玩,上了都做不了多久,我們這一代已是尾班車,如果上到都有三幾屆玩。如果三屆也沒有,不如快點交棒讓三十幾歲的朋友上去。

譚:你會否選黨主席?

尹:我沒想過,(有人說你年紀差不多)是有人這麼說,但我沒想過,有的話,我上次就和區諾軒就一起玩,輸給阿姐(劉慧卿)贏點曝光率,選完主席可以再選副主席嘛,但我沒這樣做。

譚:若你是黨主席你會怎改革?

尹:我沒想過。我們要變革比其他政黨難,無論是政治包袱,支持者組成,都是比較複雜。

我們要做幾件事,一是大力吸納年輕人,這不能很空泛去說。我認為重要的是與人同行,我在選完副主席後也這樣說,要和民間團體和公民社會高度結合。哪怕他們對我有誤解,我們要全方位派同事去參與。佔中就是好例子,雖然過程中都有人帶着2010的包袱和眼光看我們,但我們放下去的人力是相當多。你不同意我們是一件事,起碼我問心無愧。我都不是要別人給予credit,但我們的確是與大家同行多天。我都比較差,因為我家有事,我母親過了身,我都在佔領區56天通宵,夜晚9點到第二天11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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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4小時的急速對答中,即使不斷打斷尹的發言,他仍舊信心滿滿。唯一一次猶豫是問到華叔2010年有否政治錯判?他最終還是很厲害,提到「如果是錯判,則是很多泛民一起錯判。即使公民黨也是一直反對公投的,後來才在3天之內戲劇性逆轉」。

最後的問題是︰會否擔心兒女他日也像之鋒或其他進取青年一樣,罵民主黨出賣香港?他笑了笑,說這樣也好,到了兒女長大後(長女現在10歲),如果香港政治還像現在,「我也支持他們用更進取的方法爭取民主」。

我不知道我有幾同意他,但我知道後面有好多街坊排住隊等見面,也知道民主黨或者真的需要他的老練與口才。

(按﹕尹兆堅積極考慮於葵青石蔭選區參選,同區民建聯亦有一社區幹事李世隆。)

問﹕Tam Daniel,廢中,也是社運寄生蟲。中間偏左一毫米,土盟及社民連會員。較關注社會運動,與議會政治有接壤也有距離。覺得長毛是世上最溫和的議政者,如果比長毛更溫和的,就算不是保守、不是制度的幫兇,也多少是戇居了。

答﹕尹兆堅,社工出身,三屆葵青區區議員。過去是街工成員,如今民主黨副主席。一直是傳說中的第二梯隊。近日新聞頗多,也算是被針對的人物了。

原文刊於明報星期日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