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場「辱華」鬧劇

4月14日,澳洲新任總理馬爾科姆.特恩布爾首次訪華,隨行的千名商界領袖烘托出經貿在中澳關係中的焦點地位。

然而就在13日中午,由上海優盤資產管理有限公司主辦、自稱「發布優質客觀內容」的微信公號「澳洲紅領巾」發出題為〈憤怒!悉尼大學華人教師在微博搞種族歧視,燒中國護照!這怕是真要上天呢……〉的文章。雖然此類煽動在眼球爭奪白熱化的微信圈並不鮮見,但14日下午4時左右,兩國總理會談尚未結束,號稱獨立的大陸「觀察者網」就發布了此事,當天被《環球時報》微信公號轉載。這一傳播鏈條足以保證此事傳遍內地,這樣的指控也足以激起成千上萬條辱罵。

其實事件的源頭13日下午1時才出現在「悉大商學群」,當事人吳維很多言論都是「憤怒」的中國學生當時才從他的新浪微博扒出來的。次日,在悉大商學院社團要求下,吳維被停課調查,還有人揚言要威脅他的安全;15日他的微博帳號被封,一些聲援的人士也受到不同程度的「人肉搜索」。

吳維罪在何處

按「澳洲紅領巾」的指控,吳維「令人髮指」的罪行統稱「公開辱華」,具體分為3類:稱中國留學生為「海豚」(「海外支那豚」),稱自己通曉的是「你國語」,侮辱中國人是「支那人」;說釣魚島是日本的,支持藏獨;公開發布焚燒中國護照的視頻。

「豚」者,豬也,但與更直白的「肉豬」一樣,均基於當代中國特定政治語境,表達對部分國民安於專制的態度「哀其不幸,怒其不爭」,無涉民族整體。且「豚」已屬婉詞,並無不雅;「你國」,近年對中國國內政治不滿者通用反諷語,雖令喜強制同胞愛國的狂熱分子不悅,但最多表達一種不認同感,於理於法無可指摘。對釣魚島歸屬和西藏前途等問題有不同意見,在當代世界政治文明範圍內屬於言論自由,中國國內法即使強制國民在領土歸屬問題上與政府一致,也屬對公民自由的侵犯。何况,狂熱愛國群體要求同胞不得認為當前爭議領土不屬中國,那中國現政府歷史上多次隨意轉讓領土,通過條約承認被俄侵佔領土合法,豈不又非要全體公民只能贊同?更何况當事人此時已屬外國公民,這一點也排除了其焚燒中國護照的非法性,哪怕中國國內法對公民此舉視為非法。

至於以「支那人」為辱,顯然是一種無知。「支那」源自佛經對梵語「Cina」的音譯,指衣冠文物之地。從公元9世紀初在日本民間盛行到明治後隨大量新知識傳回中國,素無貶義。倒是「中國」一詞是末代封建王朝「大清」衰亡前由近代改良政治家借古語生造,與「支那」並用,與同時創造的「中華民族」概念共同服務於反清共和。辛亥革命後,孫中山密友梅屋莊吉1912年初在日本成立「支那共和國公認期成同盟會」,推動日本政府次年發文:今後不論中國國號如何變化,均以「支那共和國」相稱。

由於近現代中國積貧積弱,郁達夫、陳獨秀、郭沫若等留日學生時常深感屈辱,才對「支那」之稱愈聽愈感羞憤,郭甚至可笑地認為「比歐洲人稱猶太人還要下作」。其實,同納粹排猶並不等於猶太人稱謂從一開始就是蔑稱一樣,民國政府在1930年要求日本改稱「大中華民國」時,理由也只是「『支那』一詞意義極不明顯,與現在之中國毫無關係」。隨着中日開戰,在國人的主觀感受中,「支那」之稱才愈發被視為歧視之詞,也因此在1946年迫使戰敗的日本迴避使用。

然而,在民族自尊心比郁達夫時代還要纖弱敏感的今天,中國官民兩界都有人對「支那辱華說」如獲至寶。可是,即使「海豚」構成辱華,內地青年成天「俄毛」、「鬼子」、「棒子」、「台巴子」、「港燦」、「猴子」、「阿三」、「黑鬼」和「白皮豬」不絕口,聽到一句不悅耳的就要「遠征」、要「核平」,這算什麼?

極端民族主義意欲何為

其實,目前指控吳維的悉大「維權」學生幾乎無人與他有過深入接觸,吳維也從未將微博言論拿到教學領域。即使在《環時》公號下留言的學生也有不少慶幸此人已不是同胞,並承認「他有他的自由」,最多建議永久拒絕此人入境中國。因而,在從外交、司法、教育和個人權利領域均無權發難的情况下,試圖借「種族歧視」罪名在西方的嚴重性試圖使吳維受到懲罰,顯然大有背後勢力借題發揮、殺雞儆猴的嫌疑。

不過,此事是否構成種族歧視,西方主流社會自有判斷準則和程序。若以大學生源利益脅迫知名大學在這種根本性問題上不公平處理,不僅構成干預外國內政和公民言論自由,也破壞西方基本價值準則和基於規則的國際秩序。

誠然,澳洲甚至美國政府往往利益第一而中國貌似有的是錢,但這已是當今世界的主旋律了嗎?披着「多元文化」和「民族尊嚴」外衣,中國極左勢力及其裹挾下的機構就得以在全世界大興文字獄了嗎?

其實,在借民族主義上位方面近年大陸屢出奇聞。據透露,2014年之所以大張旗鼓紀念甲午戰爭,蓋因某旅澳歷史作家撰文稱此戰是先進文明戰勝落後文明,被好事的保守人士呈上金殿,遂有社科院受命專題研究、喉舌集體熱議,最後以「甲午敗在未能反腐」的光輝結論對全國人民進行一次生動的愛國主義教育。2016年4月13日,大陸公安從肯尼亞將台籍詐騙嫌犯直接抓回大陸,引發台灣朝野抗議,也暴露出一種顢頇自負。

而那些狂躁的「小粉紅」已然以其罔顧事實和道德的表現自證其無知無畏。不難預料,在挑釁世界的過程中,他們的主子並不敢率他們一戰立威,卻會毫不遲疑地給他們剝奪個人權利、隨時保持愚忠的戰時待遇。

原文載於《明報》觀點版(2016年4月18日)

文:張士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