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闋悲歌:義勇軍進行曲誕生80年

文:何國標

聽到這段慷慨激昂的引子,你會感動流涕,還是發出噓聲,這關乎各人的政治取態,毋須強人所難,坦白交心。

國際足協就噓國歌一事,已向香港足總展開紀律調查。

今年有「紀念中國人民抗日戰爭暨世界反法西斯戰爭勝利70周年」閱兵典禮,予人睥睨天下之感。同時亦有「紀念基本法頒布25周年」的活動。

2015年過了逾半,仍未見有任何活動紀念《義勇軍進行曲》誕生80周年,連小小的展覽回顧也獨缺。是怕再提及國歌作詞人田漢晚年一段慘無人道的血淚史,揭起舊日瘡疤?還是不敢像香港警察網頁的「精簡篇」,把田漢之死寫成「安詳離世」?

田漢《義勇軍進行曲》寫詞

1935年,上海電通公司製片廠出品的電影《風雲兒女》,導演許幸之,演員王人美、袁牧之、周璇、談瑛、顧夢鶴,編劇田漢寫了一首歌詞,交聶耳譜曲,成為該電影主題曲《義勇軍進行曲》,即後來的中華人民共和國國歌。其實聶耳和田漢當年合作不少,像我們的顧嘉煇和黃霑,一曲一詞,傳誦一時。

另一首表表者,是1934年同樣是電通公司出品的電影《桃李劫》裏面的插曲《畢業歌》,聶耳的曲,加上田漢的詞,成為抗日名曲。

可惜聶耳在1935年寫完《義勇軍進行曲》後,同年在日本神奈游泳遇溺身亡,得年23歲,天妒英才!

1937年,田漢為上海明星影片公司的電影《馬路天使》寫了《天涯歌女》和《四季歌》,由賀綠汀作曲,大名鼎鼎的周璇主唱。

田漢後來寫過不少話劇戲曲,歌詞劇本,但他做夢也想不到,他其中一部著名戲曲《謝瑤環》竟成為他的奪命匕首,其淒慘下場如他話劇《關漢卿》筆下的《竇娥冤》,六月飛霜,含冤莫白!

70歲高齡文革慘被批鬥

1966年2月1日,人民日報發表署名文章,題為〈田漢的《謝瑤環》是一棵大毒草〉,文中指田漢是叛徒,是文藝界的一個反革命修正主義,要把他釘在「徹頭徹尾反黨反社會主義反人民」的十字架上。

同年12月2日,在北京工人體育場召開批鬥大會,田漢、夏衍被揪鬥次數最多,田漢以近70歲高齡,被紅衛兵用有鋼扣的皮鞭狂抽,打至額頭連鼻樑兩邊鮮血直淌,更拉着他的手狠踢猛打,向他吐口水。連兒子田大畏也要貼父親大字報,罵他是「叛徒」。

1967年,一個「田漢專案組」成立,專案人員對他不斷審問、拷打、逼供,及後被關進秦城監獄。田漢有腎病和糖尿病,有時忍不住小便尿在地上,看管他的人看見,立即逼他喝那些尿液,否則拳打腳踢。一位老人家又怎能再忍受那無止境的精神折磨和肉體虐待,終於心臟病發,病倒了,被送往北京301醫院,病歷上的名字是「李伍」。

彌留時,田漢想到快重遇故友如聶耳、冼星海,他微笑。想到那位百齡母親,他更不捨。1968年12月10日,在北京301醫院病房,堂堂一位國歌作詞人,不准冠以真名字,帶着遺憾地為他的人生樂章畫上句號。終年70歲。

田漢嚥下最後一口氣的一刻,竟像電影鏡頭刻意鋪排般剛巧廣播着他的作品《畢業歌》,那時是為一批狂熱的青年被趕去農村作戰歌,田漢卻料不到竟成為自己道別的哀樂。

《畢業歌》(電影《桃李劫》插曲)

曲﹕聶耳

詞﹕田漢

同學們,大家起來,擔負起天下的興亡!

聽吧!滿耳是大眾的嗟傷;

看吧!一年年國土的淪喪。

我們是要選擇戰,還是降?

我們要做主人去拼死在疆場!

我們不願做奴隸而青雲直上。

我們今天是桃李芬芳,

明天是社會棟樑,

我們今天是弦歌在一堂,

明天要掀起民族自救巨浪。

巨浪,巨浪,不斷地增漲,

同學們!同學們!快拿出力量,

擔負起天下的興亡。

1970年,大規模批鬥「四條漢子」,包括田漢、周揚、夏衍和楊翰笙,田漢雖死,也要陪鬥。1975年,田漢再被宣判叛徒,永遠開除黨籍,死了也不能逃避人民的審判。由於田漢帶罪在身,他原本的《義勇軍進行曲》歌詞不能沿用。1978年全國人民代表大會第一次會議通過改寫國歌歌詞如下﹕

前進!各民族英雄的人民!

偉大的共產黨領導我們繼續長征。

萬眾一心奔向共產主義明天,

建設祖國保衛祖國英勇地鬥爭。

前進!前進!前進!我們千秋萬代高舉毛澤東旗幟,

前進!高舉毛澤東旗幟,前進!前進!前進進!

這首「A貨」國歌,今天,你敢唱嗎?

1979年,田漢沉冤得雪,終獲平反,同年4月,在北京八寶山補開追悼會。1982年全國人大一致決定,恢復採用由聶耳作曲、田漢作詞的《義勇軍進行曲》為中華人民共和國國歌。這是田漢死後14年的事了。

月前,訪問過盧國沾,記得他說過的一句話﹕「以前的填詞人地位很高。」當然,這要有特定時空,即使如「曲王」吳一嘯、「曲聖」王心帆、「曲帝」胡文森、唐滌生,若身處那火紅年代,相信以上任何一位也不能獨善其身,脫不開下場悲慘的命運。若非聶耳早逝,其結局亦一定如其拍檔田漢一樣,被迫害至死。

四天後是「十‧一」國慶,不少達官商賈獲邀出席國慶酒會,當中稍有良知的你,請撫心自問﹕今天觥籌交錯,乾下不少玉液瓊漿,但48年前此刻,我們國歌的作詞人卻被迫地喝自己的尿液。

聽着他的作品《義勇軍進行曲》徐徐奏起,你或會熱淚盈眶。我也是,但我的淚水是為田漢而流。

原文刊於明報星期日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