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一回顧:贏在插旗前?記錄七一衝突事件

辦得媒體,早知會得罪人。儘管遠至馬克思的《萊因報》遭普魯士政府查封,近至劉進圖當街被斬這類「殊榮」,我們都沒有想過,但七一遊行裏被熱血公民圍封街站,同樣是從未想過的事,卻實實在在發生了。

講窮,千萬不要跟《惟工新聞》鬥窮。莫道網媒不燒銀紙,網媒如《立場新聞》、《端傳媒》、《香港01》開支龐大。惟工呢?才五千多,要是回到沒有半職同工的草創時期,這個「五千多」更大約等同全年經費總和。

是誰寸土不讓

身為可能是全香港最窮的媒體,竟也撐了差不多三年,殊不容易。錢這回事倒微妙,如非多到足以支撐同工薪金和辦公室租金的程度,其實對站穩腳步幫助不大,但要到那個程度,錢卻非得多到水浸腳眼不可。我等小薯尚有自知之明,豈敢好高騖遠,七一籌款尚在其次,讓更多市民認識惟工、認識打工仔的辛酸與尊嚴,才是更重要的。於是我們今年5月向協調七一遊行的民陣人權陣線申請了街站,準備開壇。

然後熱血公民來了。

7月1日早上11時許,惟工成員陸續抵達接近登龍街交界的一段軒尼詩道,擺放物資預備街站。陽光兇猛,汗流不止,旁邊華人民主書院街站的義工勸告這群街站新手把擴音器移開一些,免得兩個街站疊聲,我們也欣然接受建議。有道理就有商量,這是溝通的前提。下午1時半,輪流放飯的惟工成員回到街站位置集合,在街站對面放置直幡。6支手寫的白布直幡,簡單慳錢,密密的綁在鐵欄,前後佔了不到10呎距離。反正人少站小,謙恭比鋪張更合宜。

謙恭未必換來尊重。到兩點鐘左右,身穿熱血公民黃色T恤的人員到達鵝頸橋至登龍街中間的軒尼詩道路面,沿路大舉設置他們的直幡。無所謂吧,大家各自佈置——正這麼想的時候,「黃衫隊」就把一支直幡大剌剌豎在惟工幾支小小直幡中間,插旗人還不忘把直幡撥過來,遮住我們的。

比起震怒,更貼切的感覺是愕然。幹什麼呢?為什麼連我們的蚊型街站都要遮擋?黃衫隊不是已經在附近插了許多直幡?惟工佔地本就只有一小片,你搶了我們的空間又能得到什麼?同一段路面還有D100和人民力量等團體的街站,你們好像偏偏繞過他們插旗哦?熱血公民又沒有申請街站,怎麼會在依手續向民陣申請了街站的團體中間插旗?更趣致的是別說有申請的街站,熱血公民在該路段連未經申請的街站都沒有,為什麼來插旗?

遊行三分二時間街站地段拱手讓人

懷着一堆問號,有惟工成員上前跟黃衫隊討論,請他們把直幡稍微移至街站範圍外再插,卻不獲受理。對方如此「寸土不讓」,我們也無奈將熱血公民的直幡撥到後面免遭遮擋,黃衫隊卻頻頻巡邏,每隔幾分鐘總有人把直幡撥回去。如是來回數回合,有惟工成員只得用索帶將熱血公民直幡捲起,不久黃衫隊到達拍下照片,剪走索帶,再次遮擋惟工直幡。

到3點鐘,黃衫隊召集人馬殺到,包圍惟工街站,約廿名大漢逼令我們道歉。爭論到半途警察到場隔開黃衫隊,但未有阻止他們鬧事,包括搶走到場聲援人士手中的刊物並打掉我們的籌款箱。警方未見致力維護我們參與七一的正當權利,惟工街站持續癱瘓,他們更一度建議惟工搬走街站息事寧人。

熱血公民倒是在街站外越見生猛,黃衫隊迅速搬來自家傳單與籌款箱投入宣傳、籌款和招募新人,不再展示執意討回「公道」的姿態。手法之純熟,直教途人驚歎。原本將黃衫隊和惟工成員隔開的警察,結果反而意外變成與在外包圍的黃衫隊合組雙重人鏈,遊行人士根本無法突破密密實實的包圍網靠近我們。有遊行人士批評黃衫隊的行徑,去年出選北區天平西的熱血公民成員李政熙頓時面露兇相,對那位婦女一口氣報以廿幾字連珠粗口,並詛咒她生卵巢癌。

惟工接觸市民的機會,就被熱血公民奪走化為他們宣傳、籌款和招募新人的機會。5時過後,黃衫隊散去,再過半小時多一點,遊行隊伍的隊尾抵達,警方清場,屬於該路段的七一遊行結束。

換言之,遊行的三分之二時間裏,惟工新聞的街站都是屬於熱血公民的。

延伸不平等趨勢

這就叫勇武?挑小團體的街站來踩場,見警察來了就放軟手腳,若說這種組織有能力革命建國,那吳克儉確實有能力回應學童自殺,梁振英確實有能力解決房屋問題,特朗普確實有能力make America great again沒錯。

爭議當中,有熱血公民支持者指他們前一晚已插直幡。事後重看七一早上的照片,正是如此——問題是那些所謂「直幡」捲成一團且縮成短短兩呎貼在欄桿底部毫不起眼,根本無人知道那是誰的直幡(恰好七一中午愛港之聲有隊伍到場小規模遊行,說是愛字頭的旗亦不無說服力)、什麼時候要用的直幡,甚至乎,在場大概沒多少人辨認得到那些竹筍般的物體原來竟是直幡。

更重要的是,有必要插那麼多直幡去擠壓其他資源緊絀的小團體嗎?七一當日,熱血公民在這場它不認同的遊行裏設置多個街站,隨便一個都比惟工街站規模更大。資源雄厚至斯,又可調動大批黃衫隊提早一晚插旗「佔領七一」,各方小團體豈能不「輸在插旗前」?

可惟工一眾成員都是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打工仔,月薪沒有一個沾得上兩萬,七一公眾假期前還得返工搏命,難有精力投入鬥快插旗遊戲。公餘擠出時間心力籌備七一行動,同時維持常規報道工作,加上要額外處理與熱血公民衝突的善後事宜,我們有成員捱到關節炎復發上落樓梯舉步維艱,有成員發燒燒到39度送入急症室。順帶一提,惟工新聞核心成員人數一隻手數得完,打擊不可不謂不重。

如果社會運動也不過是一個講究「贏在插旗前」的修羅場,則必然貧者愈貧富者愈富,藉此追求平等注定緣木求魚——還是說,「贏在插旗前」並不屬於社運倫理,卻恰是對社會運動的毁壞?

與三百萬打工仔結緣

自2013年碼頭罷工,工友自行開設「碼頭的辛酸」面書專頁發放消息備受矚目,我們明白到打工仔不單是新聞資訊的消費者,而且絕對有潛力成為生產者。幾個有主流媒體或民間媒體經驗的友好數月後成立了惟工新聞,希望建立一個由打工仔而設、為打工仔而設的工人媒體。公餘從事報道,還得從薪水掏出十分之一維持運作經費,三年來看似吃力不討好的工作,畢竟有所得着:從茶餐廳樓面伙記到公證行新丁,從加班加到虛脫的會計師到親歷綠化工程不濟的園藝師,從印尼來的被虐家務工到曾號召罷工的法國藝術家,每一次的報道都是結緣,將惟工和各方工友連結起來。但我們更期盼的,是藉報道將讀者和各方工友連結起來。

衝突過後,惟工新聞獲得不少關注,收視提高了,捐款亦有增無減,然而又似乎不能單純的高興起來——困境之中獲施援手固然值得感激答謝,但願大家支持惟工不單因為不滿熱血公民,也是因為關心全港三百萬打工仔以及依靠他們生活的家人。否則惟工就當真淪為熱血公民的附屬品了。我們窮,但絕不自卑。

(標題為編輯所擬,原題:我們窮,但絕不自卑:記七一街站衝突)

作者簡介:《惟工新聞》編輯

文.殷祥永

圖.惟工新聞

原文載於《明報》世紀版(2016年7月10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