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會馮蘊妍:香港要一種怎樣的旅遊業?

旅遊業看似只是一種外來人匆匆到訪的行業,但近年來無牌賓館、地鐵擁擠、商舖更替等等的情况似乎在告訴我們,匆匆而過的旅客對我們的生活形態有不少可見而且深刻的影響,三十會最近發表的《香港旅館研究》,就發現無牌賓館佔用民宅,情况嚴重。

在我們埋怨內地旅客影響香港人生活同時,我們不妨記得,做什麼樣的生意,就有什麼樣的客人。

三十會馮蘊妍:香港要一種怎樣的旅遊業?

香港其實擁有一個怎樣的旅遊形象?香港中文大學文化研究系彭麗君教授曾指,旅遊業能將一個地方的地理、經濟、政治、文化共冶一爐,既反映了當地人及外來人對這個地方的看法,同時影響將來這個地方跟外國的關係,一個地方的旅遊形象會直接裝造旅客的期望,又會反過來引導本地人去適應這些期望。旅遊形象是推動旅遊業的鍋爐。在抵達目的地、親身感受當地的風土人情之前,作為旅客的我們可能已經對該個地方有着各式各樣的幻想和預期。《麥兜故事》中,麥兜唸唸有詞﹕「馬爾代夫,那裏藍天白雲,椰林樹影,水清沙幼……」這正是未出發先受旅遊形象影響的一例。

 從「東方之都」變成「乜都得」

香港的旅遊形象又是怎樣的呢?據彭麗君教授的研究,九十年代前,香港遊客的來源主要為美、日、歐等地,當年香港旅遊協會的宣傳策略往往針對西方世界而構思,如宣傳刊物的宣傳項目針對中國文化,將香港描繪成地道的中國城市,以滿足西方世界對閉關鎖國的中國的好奇心;但到了九十年代,來港旅客的面貌發生巨變,在1992年到1998年間,中國內地的旅客增長達三倍,加上歐美的旅客人數下降,遊協會於是生產了一種新的包裝﹕「動感之都」;「動感之都」的推廣項目大大減少了東方主義的色彩,改為描述抽象的概念——「品味」、「驚奇」、「火花」、「黎明」等等,亦鮮有提及有關香港的具體資料,藉以盡可能滿足各方人士的幻想和期望。

 以下是目前在香港旅遊發展局網站有關香港的描述﹕

「我們要帶您去茶樓、茶餐廳、大牌檔、粥麵店、燒味店、甜點店去嚐嚐道地美食;也要帶您去西餐館、時尚餐廳去試試融合菜、異國料理;或者到海鮮街、離島去現撈活捉海鮮!

「購物,本來就是興之所至的,不需要什麼理由;不過,專業的血拼族會告訴您一定要來香港購物的三個理由﹕包羅萬象的商品、服務優質的商戶,還有一年多次的大減價。

「遊香港,有千百萬種玩法!……無論您喜歡哪一種,在這個匯聚中西古今、精采多姿的『亞洲國際都會』,都一定能看個夠本、玩個痛快!

除了標誌了地理位置的「亞洲」,上述的描述羅列出不同的食物、商品和景點,試圖將香港說成很多不同的東西。這些虛渺的說法看似無傷大雅,但為了遷就客源,把香港說成一個「乜都得、乜都係」的城市,希望大小通殺,到頭來我們真的可以置身事外?旅客的想像,會影響我城地景,如我們假設旅客都只會期望在港大買特買,沒有主動去建立、告訴旅客新的想像,那麼將來新建更多購物中心、大街小巷化成旅客購物點,也就十分自然。旅遊業從來不是單向的行業,我們不應該自動放棄自我定位、向世界解釋「香港是什麼」的自主性。

觀光購物以外,還存在怎樣的旅遊模式?旅行能否由粗淺的走馬看花,深化成交流文化、開拓視野的活動?正如研究旅遊的人類學者Noel B. Salazar所言,如果我們相信旅遊能夠為各個未有連接的世界創造正面的關係,我們就需要找出目前主導的旅遊想像,並積極地建立、實踐新的想像,與之較量。假如我們希望和訪港的旅客建立更有意義的關係,可能就需要主動去想,吃喝玩樂之外,我們還有什麼想對外來旅客說?

 旅客承載力急需全面評估

旅客逐漸主導空間形態,除了刻意打造專門迎接旅客的景點,如主題公園、觀光設施等等,很多時亦會改變了附近與旅遊業無關的地方的面貌。比如在一個地方建酒店,或會令附近的商店改為作旅客生意,甚至推高租金,使商店或租戶遷出。此一來,會直接影響居民的生活。例如,在油尖旺區,不少大廈整幢成了賓館;也有不少商舖成了金舖、藥房。但除了公共交通網絡,商務及經濟發展局本年初發表的《香港承受及接待旅客能力評估報告》忽略了旅遊業對港人日常生活的影響。社會民生的部分,報告只列出治安和水貨客的相關數據,並沒有觸及問題核心。有關酒店、大型旅遊設施、口岸處理能力的評估,有欠全面——酒店和大型旅遊設施佔用了多少土地,該如何與其他土地的用途平衡?全面的旅遊業評估需要十分精細的設計,需要細分各個地區作多次研究,掌握該地的社會活動、與旅客的互動等等。然後才建立評估指標,並作出評估,目前香港在這一塊,仍然從缺。

文×馮蘊妍(三十會研究助理)

編輯 譚詠欣

fb﹕http://www.facebook.com/SundayMingpao

原文載於明報星期日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