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善若水 還是以鬥爭為綱?

周日,財政司長曾俊華如常發表網誌,今次談的題目是他的老本行中國武術,以及他所認識的一眾武術名家,尤其是武術大師李小龍。

上善若水

財爺特別提到,李小龍那種類近《道德經》中「上善若水」的武術哲學,並說:「能夠如水一樣,將原來要硬碰的力量化解,甚至變成對自己有利的力量,在武術上固然無往而不利。這道理對我的意義,並不止於武術,對生活、工作以至待人接物,都甚有啟發性。」

很多人都覺得財爺在這裏談的不單是武術,而是話中別有含意。

尤其是上星期,財爺才剛剛在網誌中,借母校喇沙,來微言大義,說覺得喇沙仔對學校那股近乎狂熱的歸屬感,和近年流行的所謂「本土」意識有着不少共通之處,兩者都是對本身的身分、傳統和文化的強烈感情和自豪感,這種感情和自豪感可以轉化為一種正面的動力,推動每一代的喇吵仔願意為母校無私貢獻,如果同一種對香港深厚的情感,可以善加利用,也可轉化成一股正面、具建設性的力量,推動香港變得更好,讓香港整體都能夠得益,而非淪為一種封閉式的、消極的,甚至是具破壞性的保護主義。

因此,很多人都覺得兩篇網誌合併起來,就是上下集,指出如果為政者是真正的大師,就應該上善若水,懂得把社會中的矛盾化解,轉化成正面的力量,例如本土主義,與其大力打壓,不如把它轉化成建設香港的力量。

這在今天香港日趨對立和撕裂的社會,無疑是一記暮鼓晨鐘。

今天,不少像我這樣的中生代,看到香港在過去幾年,社會日趨對立和撕裂,都感到無奈和憂心忡忡,這不是紙上的問題,而是大家在日常生活中,都可以親自體驗到的,由父母子女,到親戚朋友,再到同事,都可以因為政治議題,而吵得臉紅耳熱,甚至割席不相往來。同時,曾幾何時,香港以接納包容和作為國際大都會而自豪,但今天排外、「反蝗」等風潮,卻讓我們這些中生代,不禁搖頭嘆息,以至痛心疾首。

大家都期望,香港有真正的政治家,可以帶領大家走出這樣的沉淪和鬱悶。

以鬥爭為綱

但偏偏政府內的另外一些最高層,卻十分好鬥,在這個情况下,不單沒有排難解紛,反而火上加油,不斷挑起矛盾。面對本土主義,不是把它匡正,反而把它塑造成為「港獨」這個「稻草人」;面對社會種種分歧,不是把它們化解,反而加鹽添醬,煽風點火。於是政府無時無刻也如臨大敵,一派戰鬥格。

而另一方面,當問題上綱上線到「港獨」和外國勢力,北京的神經亦只會更加繃緊,認為問題沒有絲毫妥協的餘地,視之為你死我活的鬥爭,更加不容對手得逞,只能在背後義無反顧的繼續力挺,而建制派整個陣營也如此這般被縛上戰車。這就是我以往在本欄說過,「以鬥爭為綱」的一套政治策略。

因此,本來政府高層四面樹敵是其一大問題,但如今卻弔詭地,反而成了其最大功績,反被詮釋為在「港獨」、反中亂港、外部敵對勢力等強敵環伺下,為中央披甲上陣,惡戰連場,八面威風。本來讓社會撕裂的人,就是如此這般,反而成了幫中央頂住各種敵人的忠臣,亦因此成功騎劫了中央的支持和硬挺。

只可惜,整個社會,就賠上對立和撕裂作為代價。

治水之道:圍堵vs.疏導

談到「以水論政」,讓我想起一個中國古老的故事。

話說中國古代,就如世上很多古文明一樣,皆苦於洪水為患。堯帝在位期間,黃河流域頻發大水,民不聊生,於是堯便派了鯀去治理洪水,以解民困。

鯀當時治水的方法,是採用所謂的「圍堵法」,用今天的術語來說,就是水來土掩,築堤防洪。洪水有多高,堤壩就築多高。但無奈,堤高水更高,洪水愈蓄愈多,愈漲愈高,結果,洪水一發不可收拾,冲塌了堤壩,盡淹四方,大地頓成一片澤國,百姓無處容身,哀鴻遍野。

從堯的禪讓中接過帝位的舜,見鯀治水無方,歷時9年而不果,就把他殺了,並讓他的兒子禹,子承父業,繼續治水。

總結了父親治水失敗的教訓,禹治水的方法,改用了所謂的「疏導法」,那就是在洪水來臨之前,開闢河道,疏導河川,把積水導入江河,再引入大海。其間,禹可謂餐風露宿,不是泡在泥水裏疏通河道,就是翻山越嶺,走遍天下,視察河道,甚至因公忘私,3次路經家門而不入,結果經過13年的努力,終於獲得成功,為中原百姓解除洪水氾濫之災禍,還因治水有功,得舜禪讓帝位。

都說民情如水,水能載舟,亦能覆舟。那麼,今天的特區政府,又是用何種方法來處理如水民情呢?洪水沒有出路,只會愈蓄愈高,到了最後,一瀉而出,就會一發不可收拾。4000多年前已經有的教訓,難道今天我們、特區政府,以至北京,還是半點也領悟不到嗎?

要疏導,還是要堵塞?

要上善若水,還是要以鬥爭為綱?

要化解矛盾,還是要煽風點火?

香港下一階段往何處去?

香港,如今,正處於一個十字路口。

原文載於《明報》筆陣(2016年1月7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