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如夢

去上海,遍地的名人故居,法租界路上的法國梧桐曾遮蔭過多少將相美人、知識分子。翠綠葉子,地上樹影可愛,隔散了的太陽並不毒熱,許是身體感覺舒順,比較能夠和那些遙遠而高大的人物互相印證。

張愛玲的常德公寓,已經是第二次去。第一次去時,門口管理員將我放行;這次去,已經換了拍卡式電子鎖,再沒有上海式見人改制的柔順。同伴去對面的電話亭,我在門口等,好幾個人經過門口時嘴角含笑,透露朝聖的興奮,拍了照就走。心領神會之際,有人從公寓出來,我忙忙閃進門去,看着右壁木信箱上舊日風塵,感如被多年舊同學顧念。這次我們上到六樓,內層分佈已改裝,張住過的65室門號還有,51卻找不到了。到走的時候,後面庭院處已傳來飯香。我們仰首望着長方形圓角的西式陽台,以及側邊最高層的尖角窗子,想着張說的「公寓是最合理想的逃世的地方」,「而在公寓房子的最上層你就是站在窗前換衣服也不妨事!」那獨立女人的夷然,顧盼神飛。

對照記

常德公寓就有種淡然,明知自己是貴族、是焦點,滿街的人為自己回頭,她只淡淡一笑,若無其事。她明知道的。常德公寓有自己的射燈,裏面那裝飾藝術的外形身姿,頗是臨水照花人的姿態。為着這一點,你甚至願意忍受下面那家café裏叫「金鎖記」的薄荷味梳打。

在陜西南路上的白爾登公寓,是張愛玲母親與姑姑居處,張從父親家裏逃出來,冬天裏跑到這兒投奔母家。白爾登公寓雖為古蹟,但純是民居,內部已經難辨,但站在外面,想着《對照記》裏張與母親黃逸梵的合照,那牆腳還是一模一樣的,分外感到她們直立起來。

也再往虹口區探了魯迅故居、瞿秋白故居。魯迅故居開放,友人特地為我指示,魯迅臨終的牀頭,掛着兩幅裸女外國版畫,一是夏娃,一是蘇珊娜。夏娃有蛇,蘇珊娜有烏鴉,我只覺蛇與烏鴉是窺視與危險,暗合了魯迅當時生活的狀况,而裏面的女子眼神仍是夷然,不見懼色。

魯迅故居的床

魯迅故居旁邊有一家「三閑」café,帶酒的咖啡有「月光白」和「朱砂痣」兩種,仍然是張愛玲典故。瞿秋白的故居自然是不開放的,但有一隻黃貓在矮牆墩上大睡,根本是擺拍。左聯紀念館裏也有一隻黑白虎紋貓,睡在左聯五烈士雕像上,看來很高傲的樣子,一撫摸就很膩人。下午多倫路難得無人;可惜內山書店原址的銀行已搬清,恐怕原來「紀念中日友誼」的內山書店也失庇蔭了。友人說,有什麼稀奇,對面中共中宣部的北四川路原址都已拆了呢。

左聯五烈士與貓

近年很迷蔡元培,也去了蔡元培故居。看到沈從文為營救丁玲而致蔡元培書,字體疏秀,完全無視信紙行間,自由地寫,此亦從文之可愛。蔡元培以舊作游說魯迅出山:「養兵千日知何用,天敵(編按:一作「大敵」)當前喑不聲。汝帶(編按:一作「汝輩」)尚容說威信,十重顏甲對蒼生。幾多恩怨爭牛李,有數人才走越胡。顧犬補牢猶未晚,祇今誰是藺相如。」這詩是深沉的熱,收到時心情是如何呢,魯迅這個人如此心軟。

上海書店

去年到上海,文化新蒲點是「衡山和集」,衡山路上高級商圈裏,一家三層的文化書店,咖啡、文青消費、展覽空間、音樂、繁體字書,一看便知是打造「方所」的廖美立手筆。今次閒逛,撞入一家「大隱書局」,是書店混合日式茶室,空間教人驚豔,有數間和紙門的雅室,榻榻米上人們吃茶道抹茶、用和菓子。不問可知,也是廖美立門派打造,因為它把詩歌類圖書放在入門當眼處,自誠品及方所以來的,拜謁山門起手式。

大隱書局

大隱書局的書,比衡山和集更少。空間愈來愈漂亮,但給書的空間愈來愈少。再甜美,我也還是心酸的。另一文化蒲點是「思南公館」,有一幢建築是思南文學之家,由作家孫甘露主持,三年來每個星期六都是早上辦書巿,下午晚間辦文學活動。據說很有聲勢成效,較諸香港,不是不羨慕的。但思南公館的商圈,明顯更為高價。文學不能抗衡資本主義,能夠在高價區覓得一席容身之所,就好像不錯了。於是那華麗,底子也是悲愴的。我非常疲倦,留不到一小時就走了。

思南文學之家

上海如夢。它有舊情長存的一面,比如你還是能吃到本幫菜、地道小吃以及側地嗅一嗅淮揚菜的味道。但有些地方,它已經壓根兒改變了,可能再也變不回來。

文.鄧小樺

原文載於《明報》世紀版(2017年6月5日),圖片為作者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