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議院大選:對英國民主制度失效的控訴

雖然憑着意料之外的盟友、北愛的民主統一黨(DUP)的投誠,保守黨得以僥倖保住執政黨的地位,但是本次大選證明了英國首相文翠珊一直掛在口邊的「強大而穩定」的英國,終究不過是保守黨自己的自欺欺人而已。首先,英國近代出現過幾次少數政府,均在大選後不久崩潰重選;即便今次選舉工黨的聲勢回升,以英國目前的選舉制度,極左派的郝爾彬成為首相的機會亦極細,中間派政治力量的消失令各走極端的英國政壇勢必更為混亂。更何况,由於條款的兩年期限倒數,時間是英國在脫歐談判上最大敵人,倫敦政府根本無法承擔更多的混亂。這一次大選敗者除了文翠珊,還有英國在脫歐談判中的說服力。

消失的中間派 各走極端的英國政壇

首相文翠珊挾啓動脫歐條款和工黨頹靡之勢選擇提前大選的時候,本身希望憑勝出新大選讓保守黨不再需要面對原本2020年脫歐程序給予的兩年期限結束後的一年內,擔憂對歐盟談判的成敗而承受的額外風險而繼續執政到2022年,文翠珊更可以重整內閣增加對於黨內的控制,並將原本已有的國會多數擴大,將工黨置諸死地。如今需要組少數政府,文翠珊初時的如意算盤全盤落空。這次大選失敗的原因除了大量原本支持留歐的年輕選民因為脫歐公投的挫敗而蜂擁投唯一有能力挑戰保守黨地位的在野黨工黨一票之外,保守黨極端自由主義的福利政策亦是罪魁之一。文翠珊政綱中媒體所稱的「腦退化稅」,就是大選轉捩點之一。這一條政綱的概要,是在削減國家退休金之餘,只給予長者保留資產首10萬英鎊的價值,一旦長者領取超過該定額的老人福利,政府都有權取回超過的金額。在媒體鎂光燈聚焦之下,文翠珊在政綱出爐後不久被迫出面解畫稱政府收回的金額「有上限」但是卻又無法提供確實數字,更讓一向依賴55歲以上選民鐵票支持的保守黨選情更雪上加霜。

另一方面,縱然老左派郝爾彬領導的工黨有一定的民眾支持,被極左派騎劫的工黨結果也不過是獲得比當年白高敦政府倒台時多4席而已。如果工黨在下一次大選從保守黨手中奪得50席以上成為執政黨,英國人將會發現工黨領袖郝爾彬這位老左派對於年輕選民坦誠慷慨的另一面,就是英國戰後以來最大的總公共開支以及給予選民最大的稅單。僅僅是工黨廢除大學學費此一項競選承諾,就將會需要110億英鎊的額外稅金支持,再加上其他的競選承諾,根據工黨自己的計算,將會需要英國人額外繳納相等於486億英鎊的稅款方可以維持收支平衡。而新增的開支,將會由從17%大幅增加到26%的企業稅以及向年收入8萬英鎊以上人士新徵收45%或以上所得稅去彌補。工黨的政策,對於脫歐之後視乎行業對於歐洲市場依賴必定收到不同程度打擊的高增值企業,以及作為英國經濟火車頭的金融業人士和企業家,將會有切膚之痛。

保守黨和工黨政綱的各走極端,讓選民必須在兩款不同的經濟失衡兩害擇其一的現象,再加上英國「勝者全取」的政制,西敏寺議會的混亂在下一個能夠獲得社會中間派支持的政黨出現之前將會延續。

進退兩難的英國:脫歐談判

在假設新保守黨政府可以憑少數政府執政時間超過前例的情况下,對內,保守黨對中低收入人士以及英國人極為珍視的社會福利系統相當苛刻的政綱將必須有一定程度的妥協;保守黨政府的弱勢,對外亦將令英國不久之後將開始的脫歐談判舉步維艱。首相文翠珊提前舉行大選的決定更是變成了國際笑柄,歐盟的外交和安全政策高級代表莫格里尼(Federica Mogherini)在布拉格出席歐盟共同防衛會議時稱,歐盟雖然一向被公衆視為「反應遲鈍及官僚主義」,但是「在英國脫歐公投的一年後,歐盟卻還未清楚英國脫歐的官方立場如何」。當然,僅憑此斷定這次大選保守黨輸了、工黨贏了,甚至是一些左派所謂的英國基層人民贏了──就未免墮入另一個自欺欺人的幻象中;保守黨雖然失去先前的強勢,但依然是執政黨,在脫歐談判中首先代表英國的依然是保守黨,在英國人忙着處理選舉帶來的混亂時,脫歐條款的兩年倒數亦未有停下來。

和歐盟這麼一個龐然大物溝通,本來就是極為艱巨的工作,單單是自貿協議,和英國經濟規模相近的日本和加拿大等都各自花了9至10年方修成正果,極端如印度談了10年都未有任何成果,談判亦被雙方束之高閣。一旦如保守黨內一些強硬脫歐派指,英國要在沒有協議的情况下脫離歐洲單一市場,並以世界貿易組織協議為英國和歐盟的關稅基礎的話,根據英國工業聯合會(Confederation of British Industry)會長Paul Drechsler的估計,九成的英國出口將會受到影響。而根據英國海關及稅務總處的數據,自2006年起英國對歐盟的出口每年都穩定在出口總額一半左右,其中又以對歐盟規管條例非常敏感的重工業產品和化學加工品為大宗:2016年中的數據顯示由運輸工具、核工業部件、原油以及電子產品和醫療用品等的出口品佔英國對歐盟出口接近一半。再者,一如和歐盟的貿易關係,英國和中美的貿易逆差亦相當地大,短期內要一方面和歐盟各國談判,又要在另一方面和日漸強硬的中國以及將「優先美國」放在口邊的美國手中奪得一個相對有利的貿易協議,對於一個自從1973年以來便依賴歐盟處理對外貿易協議的國家來說,未免強求。目前離2019年3月29日的脫歐「大限」尚餘一定的時間,但是原定6月中開始的脫歐談判目前未知能否如期進展,如果保守黨的少數政府必須解散重選,英國和歐盟之間討價還價的餘地更所餘無幾。在脫歐條款、即《里斯本條約》第50條列明兩年限期過後如果未能和全部27個成員國一致通過達成協議決定新的協作關係和定義的話,所有先前簽訂的一切條約和國際協議(包括經歐盟和外國簽訂的貿易協議)將即時報廢的前提下,英國的談判立場,比威化餅乾還要鬆脆。

換句話說,英國目前頂多不過是逃過了文翠珊一直堅持的極端自由主義社會政策,但是這一次的選舉實際上是對英國民主制度失效的控訴,亦預示了英國在和法國總統馬克龍就任以後愈發自信的歐盟之間的談判將更為艱難。

作者是香港國際問題研究所歐洲研究主任

文:尹子軒

原文載於《明報》觀點版(2017年6月10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