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開心,如何活着?

今年DSE通識卷一,有一題擬將新加坡和香港的開心程度相提並論:「獅城」以平均7.56分,力壓「香城」的6.98分。

這種比較,其實意義不大。

開心不開心,有如飲水,冷暖自知。我的開心是否等於他人的?開心與否,其實相當主觀。何况,不開心其中一個來源,就是發現別人「好像」比自己開心。開心的死穴,就是比較。愈在社交網絡流連,愈感落寞。大概是人們總是將自己生活的姿彩展現人前,放閃、食好西、周遊列國,而可憐兮兮的我,卻在電腦前click來click去。

考題又要考生「解釋哪兩個香港生活素質的向度應優先獲改善,以提升香港的開心程度」。不用資料提醒,我們都知道香港的「政經社文環」都大有改善空間。政治層面,沒有普選,我們不開心。經濟層面,樓價創新高,我們不開心。社會層面,貧富懸殊,我們不開心。文化層面,廣東話被邊緣化,我們不開心。環境層面,綠化地帶、郊野公園備受威脅,我們不開心。

幾乎所有層面都可以令我們不開心。不過,改善了這些層面,我們是否就會開心?

這當然要通過具體的、經驗層面的社會科學研究才找到答案,而非「吹水」了事。但先要處理的其實是哲學問題︰開心是客觀的事,而非在主觀的心?

我不是說社會什麼也不用做,大家自尋開心就成。我嘗試提醒的是,看待開心問題不能不從主觀角度看。因為我們可以有齊客觀上開心的條件,但主體仍是十分不開心的可能。

看看香港電台的新聞報道:由商界組成的「香港提升快樂指數基金」,向捐肝救人的26歲女文員鄭凱甄的父母,轉交10萬元心意金。

如果我是捐肝的朋友,我不會太開心,因為我好像是提升香港開心的工具。

電影《攻殼機動隊》提醒我們人類不是工具,靈魂才是關鍵。身體、世界都可以再造,但靈魂一直都在。任你如何摧折、引誘,給我什麼美好經驗,就算是快樂的美妙體驗,我都不會出賣。哲學家諾齊克設想的經驗機器,廿二世紀殺人網絡(Matrix)無不如此引誘你——但你不會軟弱。因為你知道,不是開心是「我」存在的依據。「我」才是開心變得有意義的可能。再痛苦,再煎皮拆骨,你都要尋回自己。

人生也不是開心不開心可以概括。電影《一念無明》裏的人,有些欠缺開心的條件,但用宗教去支持自己其實很開心。有些其實可以開心,至少可以舒心,但偏要執著自己是否嫁得好。有些可以逃避所有不開心,但又要選擇承擔責任,不外判。躁鬱症病人注定被情緒牽住?但總能夠離開那張狹小的牀,不再哭,走到天台去看風景。

一念無明,提醒我們「心迷法華轉,心悟轉法華」。也即是「人能弘道,非道弘人」。心是主觀的事,也是人的主體性。我們在這個Mad World,仍要時時刻刻守住我們作為人這種可能。

此時此地,最關注的問題是自殺問題。不開心等於活不了?不一定。有人不開心,但人生有意義,仍是活下去。甚至,人生沒意義仍能活下去。西西弗斯是希臘神話中的人物,不斷推石上山,但石總是會倒下來,他要無休止地這樣重複。只是,他仍活着,他不開心,人生也沒意義,但他戰勝了自己的命運。

這是老師的生命教育。

文:曾瑞明@教育工作關注組

原文載於《明報》世紀版(2017年5月4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