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末日到了麼

「香港已死,移民吧。」

周一早上,人大常委會通過釋法,李飛趾高氣揚,我身邊的同代人要麼怒髮衝冠,要麼垂頭喪氣,更多人兩者皆是。有人狂躁,於是繼續出盡奶力,嘲笑港豬「到今日都仲未識得醒」,令自我感覺稍為良好;有人心灰,於是繼續仰天長嘯,追問「遊行完咁又點」;有人絕望,於是索性留下上段結論,呼籲大家執定包袱,盡早移民——結果獲得大量讚好。

大限將至,還可怎樣?對於我這些九七時尚未真正懂事的一代人來說,這條問題從未如此貼身過。

作為一個普通香港市民,我和大家一樣,過去幾年對於不公不義之事,接近完全麻木。高官發言再爛,也無法更悲哀;政府手段再髒,亦難以更憤怒。可是星期一清早,聽見李飛在電視上稱「人大釋法是對法治的維護」,還是憋不住扼腕。整天下來,圍繞着(某部分)香港人的悲情氛圍,較之兩年前雨傘運動落幕時,似乎更加濃烈。

璀璨都市光輝到此

起碼,在金鐘佔領區最後一夜,仍有人掛起It’s just the beginning橫額,宣言We will be back;兩年過去,今天大家廣傳的,卻已是毛孟靜刊於英國《衛報》的文章,標題為This is the beginning of the end of Hong Kong。顯然,「這個璀璨都市光輝到此」不再是杞人憂天的歌詞,而是夢魘成真的共識。

環顧當下香港,法治殆亡,民主落空,自由不再(請別忘記廿三條步步進迫),香港人珍視的核心價值,或流逝遠去,或根本從未擁有。怎麼辦?既然(自以為)毫無希望,「移民」因此再次成為某些圈子的熱門話題——不僅是戲言或晦氣話,而是準備付諸實行的計劃。「起碼外國空氣吸起來比較自由。」有朋友認真說。

而諷刺的是,三十歲前後的這班人,不久前仍在鄙視上一代,怪責他們在面對九七大限之時,沒有對民主回歸說不,反而選擇逃避,做二等公民。對於那些已擁有外國居留權,又不時對香港事務說三道四的人,大家尤其不屑。但直到今日,不少人才發現原來因恐懼而逃避,或者是人之常情;「港豬」的存在當然可能因為他們愚昧無知,但亦有機會,是由多年積累的無力感提煉而成。大限當前,誰比誰更加高尚?

不過又可以移民到哪兒呢?兩日後,香港人頭頂添上問號。周三中午,美國總統大選結果初見端倪,特朗普當選在望,不少人的「民主最黑暗一天」、「世界末日」,正式來臨。加拿大移民局網站流量飈升至死機(再次證明逃避現實乃人類通用本能),連香港知識分子們的心情都直插谷底,集體在哀鳴。

何解是「世界末日」?有說因為特朗普會引起第三次世界大戰,也有說狂人破壞環保,危害文明。而心理學家的說法卻是,人類眼中的「世界末日」,未必單指字面上的地球毁滅,更多時候,它是一種心理狀態——用以形容一個人多年來的信念一朝崩塌。

特朗普當選前後,美國不少知識分子的舉動,正正反映這點。諾貝爾經濟學獎得主克魯明在《紐約時報》哀號:「我們曾經以為,絕大多數美國人是崇尚民主規則和法治精神的。結果我們都錯了」,又慨嘆「真心無法理解我們所住的國家」;由八月起開始表態反對特朗普的良心老記者Dan Rather在facebook形容,美國人將要「進入一個未知的境地」,迎接「泛滿報復怒吼的新世界秩序」。

自由主義非單程路

許多美國學者、新聞工作者原以為,自由主義是一條永不回頭的單程路。文明社會的多元開放、民主自由等價值,會不斷進步發展。而事實證明,自由派只是一派之言,儘管擁抱自由主義的主流傳媒、知識分子如何吶喊,很多選民根本唔係咁諗。毫無疑問,這是世界末日——在某些人眼中。

問題是,末日大限來了,又該如何應對?特朗普當選翌日,TED的網站主頁饒富深意地重推一段名為The gospel of doubt的舊演說,並稱之為A journey through disbelief, and what to do next。講者Casey Gerald是個美國人,自小參與一間德州教會的聚會。該教派相信,1999年12月31日晚乃世界末日,地球會毁滅,救主會再來,信徒會被救。當晚,年紀尚輕的Casey Gerald與其他信徒一同坐在教會裏懇切禱告,迎接末日。而結果,什麼都沒發生。

有什麼比世界末日更恐怖?就是末日沒來臨,而你仍要生活下去。Casey Gerald形容當時自己極度絕望,原因正是自己多年信念轉眼崩塌。但他亦因此想通:做人不一定要死抱一套信念不放:「有可能我的答案是錯的,甚至連問題本身也是錯的。」「末日」過後,除非逃避,否則最要緊的,其實是對自身的反省。

這正是近日美國記者、學者、評論人在做的事。《紐約時報》評論人Jim Rutenberg代表主流傳媒下詔罪己:「我們是被自己對保守民眾、鄉郊民眾、基層及貧窮白人的偏見蒙蔽」;加拿大作家Naomi Klein在《衛報》批評希拉里支持者對新自由主義的擁護,漠視許多人的痛苦:「他們失業,他們失去長俸,他們眼中孩子的將來甚至比當下更黑暗。」

選舉前以至開票時,很多人依然將特朗普支持者簡單歸納為「頭腦簡單」、「被民粹衝昏」、「沒有學識」的一群。聽起來就像好些人眼中的「港豬」。沒錯,如經濟學者Bryan Caplan於The Myth of the Rational Voter一書所言,很多選民投票的確出於感覺,以至無知。但近幾天,也愈來愈多人反思:除此以外呢?《衛報》一篇報道刊登了好些特朗普支持者的自白,有稱他為能夠體會群眾心情的有心人,有人說「這一票無關個人靈魂,只看國家命運」。有人甚至坦言,為支持特朗普,他連妻子都瞞住了。

秩序在變 抗爭仍須繼續

面對「末日」,當務之急乃正面直視這個「我們所不認識的家園」,而非抱持故有見解,把一切非我族類視作豬狗不如(甚或是「鬼」)。當然,理解並不代表我們要接受擁抱他們的一套。但要把這場仗打下去,假如連戰場環境也未視察清楚,這終究是自欺欺人。

反省過後,便是決定是否堅持舊日所相信價值的時候。狂人上台也好,人大釋法也好,都或暗示秩序在變。但正如好些女性主義者近日疾呼「美國女性從來都要爭取權益,今後抗爭仍須繼續」——從來沒人能保證社會必定愈來愈進步。自由主義、進步思潮其實不過如潮汐泊岸,在歷史裏時漲時退。回溯前塵,因為民權運動,因為性別解放,世界曾經進步;因為種種歷史意外,香港曾經美好。但在變幻時代裏力挽狂瀾於既倒,始終有賴一個個真人(不是別人)捍衛價值,挺身爭取。

正如Dan Rather文章所言:「我見證過黑暗的日子,珍珠港戰役後、越戰之時、民權運動的低谷。我始終相信大部分美國人都是善良而正派的——包括那些投票予特朗普的人。」大限或步近,唯良心可恃。對將來的希望或可丟棄,但對人性的信心切記留低。

(不打算移民的)香港人,共勉之。

文﹕阿果

編輯﹕王翠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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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載於20161113日《明報》星期日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