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紀.一起舉傘:周永康:我們需要穿越回音牆的政治

「橫看成嶺側成峰,遠近高低各不同。不識廬山真面目,只緣身在此山中。」 距離愈遠,人們愈能夠看見當初看不懂、看不透、看不清的事情,包括雨傘運動佈下的種子在漸漸發芽。另一方面,由雨傘運動開始加劇蔓延的各個平行時空,也折射在立法會選舉後各個網絡社群的論爭之中,甚至具體呈現網絡回音牆與現實世界之間的落差。一場選舉過後,有人歡喜有人愁,戰鼓鳴天之際,我們是否有能力洞察喜樂哀愁的背後,走出僵局?

選舉點票當天,可見每個候選人及其支持者獲勝的歡愉。努力多年,又或幾個月捱更抵夜的競選工程,終於把候選人送入立法會,晉身議員。羅冠聰的五萬多張選票,不少人將其視作對雨傘運動的肯定。此前一天,筆者聞記者朋友語,太古票站有人通宵排隊,但求票投葉劉淑儀,指稱「我們需要實幹的議員,不玩政治」。

平行時空 解放網絡

上網一瞥,不少高舉本土旗幟的年輕人,表示「香港人無╳得救」,竟會票投「小麗老母」(候任立法會議員劉小麗),「是咪弱智」。同時間,不少人對於游蕙禎進入議會,大反白眼。而黃毓民中箭下馬,除了青政與熱普城支持者在網上各自互片,坊間對於黃毓民的歷來功勞也十分兩極。一方面是支持者、「叛教者」,甚至政治對手對於黃多年來舌辯群雄的讚歎,對其戰敗落馬感可惜之哀;另一方面是不少曾為黃毓民身邊的親信與支持者,極力批評「教主」的政治誠信,選後狂賀「掃黃成功」,一片喜氣洋洋之樂。同一個人,卻在各自的世界有極其對立的理解,以致稍一站邊,便會觸及雷池,被對方劃為同行或異己。

這樣的平行時空,在今天香港已然成形。其獨特之處,就是每個網絡社群,都可以各自充斥幾萬人至十萬人不等的回音牆。只要我們選擇活在網絡,我們可以在選前一片「時代革命,改朝換代」的氣勢,與幾萬人同呼同吸,幾萬個like,幾萬個view。但網絡社群以外的世界,幾百萬人各自有其生活,各自各精彩,或各自各煩惱,形同兩個時空。阿拉伯之春其中一位重要推手威爾.戈寧,年初表示懊悔曾經以為網絡是變革的一切:「我曾經說過, 如果你想解放一個社會, 你所需要的只是網絡。我錯了……今天,我相信如果我們想要解放社會, 我們必須先解放網路。」戈寧以為,社交網絡多用作單方面宣示立場,卻甚少裨益人群交流。對讀今天香港,直是當頭棒喝。

這狀况不限於在網絡世界極其活躍的本土社群,也包括其他非建制派社群。例如提倡雷動計劃的戴耀廷,早兩日一度心灰意冷,自評是負資產。不少人質疑雷動計劃充滿缺陷,但同時也有一大群人衷心感激戴耀廷的義勇之舉乃當仁不讓,用以彌補非建制派無法協調或協調不成的選舉暗湧。

穿越同溫層的政治

社交網絡文化在於促使「政治」傾向一種以「我」為中心的立場宣讀。過份集中在網絡,結果是甚少在現實與人辯論,甚至觀察對方的一言一行、起心動念,促進人倫關係。人際互動愈少,也代表人們對話、理解、諒解、辯論的交流經驗愈少。如是之故,政治多集中在權力爭奪及勢力擴張,重心在動員支持者表態,久而久之,一旦飽和,政治理念便甚難穿越同溫層、跨越陣營、凝聚各方,也更難透過政治理解、討論、辯論、協商來創造公平公義又為眾人共享的世界。

假如網絡不利保護辯論或討論的政治空間,便迅速淪為戈寧所觀察的仇恨四溢。這由網絡上網軍的出動、大規模洗板、截圖攻擊不同陣營的政治人格、閱畢未經考證的報道繼而群起討伐,致使各方難以對話,都見網絡是一種政治動源或宣傳的工具多於用作各陣營的政治交流。交流的空間在社交媒體上十分狹窄。

觀乎此處,我們極需要重塑我城的政治土壤,讓民主參與、討論、決策可以重新植根入香港的社會文化之中。如非我城缺乏民主參與的政治文化,社交網絡平台未必能輕易釋放如此龐大的破壞力。我們要另有一種政治實踐,製造對話、溝通、參與、共享的社區空間,重新理順政治空間的土壤,讓民主、互助、平等、利他的種子得以發芽。不少本土派青年都在選舉後大表失望,表示要走進社區,走入現實世界,宣揚本土理念,這些都是值得鼓勵的方向。

「深耕細作」當然並非始自雨傘

一種講究民主、互助、平等、利他的政治空間,其實可以上索至雨傘運動佔領區,從而推進另一條政治路線。當年佔領區清場前後,不少人提出「傘落社區」深耕細作,卻有人批評此方向是虛耗民氣,永續革命。「深耕細作」當然並非始自雨傘,社區營造由來已久。但雨傘運動的貢獻在於將社區耕作、互助精神、政治改革幾個元素重新結合,透過佔領社區,開出一條民間自救的政治路線。社區工作並非僅僅為將政治努力轉化為選票,政治團體不應只是提供服務,而更應視社區本身就一個政治空間,有待重新發掘,開拓社區的互助文化、共享經濟、民主參與,從而在人心上逆轉對港京政府的依賴,推動政治、社會、經濟上的變革,從社區開始自主命運。

新界西票王朱凱迪提出的官商鄉黑勾結、革新鄉議局、西鐵訂票價格不公、非法泥頭山、社區市集,亦是一種社區自救的嘗試,緊扣社區空間、政治制度、經濟壟斷的狀况,期望議題從地區、社區中打出一條路線。在最近的訪問中,朱便明言希望效法西班牙Podemos的Circle組織模式,民間自發,互供所需,發展至居民大會,突破傳統組織手法中的接case、開議題小組、動員街坊此一循環。這種新的倡議,結合政權資源,能否開出更大的政治空間,仍待未來數年一一嘗試。但事實擺在眼前,如果現實社區有足夠的政治參與空間,不少人又何須只靠社交媒體去參與政治?政治牽涉人的互動,鼓勵眾人使用創意重新塑造世界,但香港的保守文化卻顯然在不斷扼殺這樣的空間。民間需要加倍開墾,才能提供一個另類平台,另類社區空間,讓更多人得以互相接觸、理解、思辯、關懷弱勢,知悉政治不用只是講主權、衝突、敵對、陰謀、擊殺對方,而是有講求民主、互助、共享、平等、利他、光明磊落的未來願景。這些都是雨傘運動埋下的種子,曾經閃爍的人性光輝,有待持續灌溉成長。

[文.周永康/編輯.袁兆昌/電郵.mpcentury@mingpao.com]

(原文載於2016年9月16日《明報》世紀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