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紀.on China:美國前財政部長保爾森 如何親歷新經濟大國崛起

「我希望,我的孫輩們能活在一個和平的世界。」當美國小布殊時代的財政部長保爾森(Henry M. Paulson, Jr.)被問及他為什麼要寫《與中國打交道:親歷一個新經濟大國的崛起》一書時,他如是回答。在書的扉頁上,保爾森把它獻給他的孫輩,並寫道:「想讓你們知道為什麼祖父要花這麼多時間在中國。」他的聲音輕柔,語言幽默,常常逗得滿場大笑。

保爾森說:「中國領導人把自己在百姓中的信譽,植根於經濟機會、創造就業,以及不斷提高的生活水平。」所以,在過去30年當中,中國一直把經濟發展放在第一位。經歷了九七亞洲金融危機、2008年美國次按危機,中國經濟仍舊一枝獨秀。即便今天,新一輪全球經濟波動再起,中國還是不容小覷。

中國是個不容忽視的存在

無論喜不喜歡、接不接受,所有國家的人都必須承認,今天的中國早已是個不容忽視的存在,區別僅在於面對或背對這個龐然大物——背對它,顯然不智。全世界的精英階層,都在謀求通過各種渠道加深了解中國。保爾森是其中的先行者和佼佼者,早在高盛(Goldman Sachs)擔任要職時,他就開始深入中國,接觸中國政治和經濟方面的高層人物。他看到許多普通人不會看到的細節,例如朱鎔基西裝褲下面露出的一小截秋褲,對他來說簡直是「東洋景」。

保爾森:王岐山是堅定的改革者

保爾森選擇在香港中文大學出版社出版這本著作的中譯本,因為他對香港簡直太熟悉。過去幾十年和中國打交道,常常都是通過香港作為橋樑。保爾森非常了解中國,當他說出「在中國,很容易出現這樣的情况,對方說着同樣的話,意思卻相當不同」時,你便知道,他確實與足夠多的中國人打過交道。而作為一名外國人,和剛剛打開國門的中國合作,當年的步步驚心,是很多今天的中國年輕人沒有辦法想像的。例如,1997年中國電信在香港上市。

1997年9月,中共十五大召開,江澤民前主席稱:「國有經濟比重減少一些,不會影響我國的社會主義性質。」於是,許多老牌的國企啟動改革。當時,所有人都把目光集中在中國電信身上,因為幾周後它就要在香港上市。

整整一年前,時任中國建設銀行行長王岐山拜訪保爾森。保爾森對王岐山甚為激賞,稱他是「堅定的改革者,精明而前途無量,擁有完美的關係網」。

王岐山對保爾森說:「項目(中國電信在香港上市)需要一家領先的國際投資銀行,我希望是高盛。」保爾森問為什麼。王岐山沒有解釋,只說:「我已經決定跟高盛合作。」3個月後,保爾森來到北京,去見郵電部長吳基傳。

雖然保爾森接受任務,但他必須獲得更多中國高層的支持。他在書中這樣寫:「在中國,雖然一個人說了不算數,但很多人卻能說不,而把一件事攪黃。」他清楚在這個項目當中郵電部的重要,因此非常謹慎。可「出師不利」,前往郵電部的當天就遇到堵車。眼看只有5分鐘了,他當機立斷,下車用跑的。當他於北京寒冷的12月,穿著西裝在長安街上狂奔。而他知道,想要獲得中方支持,除了官方的交往,還必須和中國的領導人建立良好的私人聯繫。顯然保爾森做到了。1997年5月20日,高盛正式獲得郵電部的授權。

朱鎔基向王岐山說的一番話

一切看起來如此順利。6月末,保爾森來到香港,準備見證香港回歸,結束長達156年的殖民地歷史。他非常得意—— 但,只得意了幾天。

7月1日香港回歸,第二天全球的投機者們便把矛頭指向東南亞。泰國率先撐不住,從而引發了亞洲金融危機。他們不得不把上市時間由9月推遲到10月,但在中國電信上市的前一天,香港股市仍下跌了14%。

中國電信就在這種「頂硬上」的情勢中上市,股價一路跌跌撞撞,驚心動魄。王岐山後來告訴保爾森,在市場的狂亂中,朱鎔基曾把他叫回北京。在得知中國電信股價回升時,朱問王:「你拿到42億美元了嗎?」王回答:「是的,真金白銀。」朱說:「錢到了你口袋裏我才放心,只有這樣才能確定是你的。」保爾森評論道:「今天也許很難相信,中國會擔心錢的問題,但那時的確如此。」

中國一路走到今天,排除了太多的困難。在中國辦成一件事,實在太不容易,親歷過的人都不敢小看中國今天取得的成就。保爾森的同事在目睹中國電信上市後告訴保爾森,起初他覺得王岐山對股票定價的反反覆覆令他特別擔心,認為中國官員「根本不懂交易定價」。但事後,這個同事反思道:「也許我才根本不懂中國交易定價。」中國事,中國人都未必全懂,何况老外。但是通過保爾森這個老外的觀察,卻有可能看到我們看不到的側面。

「中美爭霸」的結局

每次經濟危機,中國都不跟隨經濟規律走,硬是用政策把經濟撐起來。例如,2008年時胡錦濤溫家寶政府就撥款4萬億。保爾森認為:「中國領導人似乎變得更在乎保持穩定,而不是繼續推動變革,彷彿他們從前任繼承來的突破性改革會按照慣性自己走下去。以我之見,中國需要在很大程度上把經濟的發展當作一個在建工程。中國的經濟仍然處於一個艱難演化的開端,要實現這個國家的全部潛力,這一演化就必須完成。就中國的改革而言,步履蹣跚與快步疾馳相比,前者使中國遭遇挫折的風險更大。」保爾森或許擔心,總是躲過小危機的中國政府,會不會因經濟改革不力而遭遇更大的社會動盪,結果造成經濟的硬着陸?到時候,受衝擊的肯定不止中國,也包括美國和香港在內的經濟體——過去30年,中國扮演世界經濟的發動機,若這台發動機停止運轉,其後如何?

人們總是關心「美中爭霸」會不會像冷戰時代的「美蘇爭霸」一樣,這個世界會不會長期進入兩大陣營對峙,然後全世界選邊站,分庭抗禮,乃至有可能釀成比冷戰更加嚴重的衝突,或如中國憤青所說「中美必有一戰」。在政治學上,有一個概念叫「自我實現的預期」。換言之,當所有人都覺得「中美必有一戰」的時候,或許本來不該打的一戰,也弄假成真了。

不過,歷史可能未必有逃不過去的「劫數」。保爾森說:「我不相信美中關係有什麼是一定會發生的,但的確存在着引發更強烈競爭,乃至衝突的真實風險。」美中之間,探測式的試探無可避免,但千萬不要因此而擦槍走火。而要避免中美之間的衝突,首要的任務就是雙方必須加深了解。哦,不,全世界都應該加深對美、中這兩個國家的認識,它們在新時代的新格局中的定位。所以回到開頭,保爾森寫這本書的目的就是希望下一代活在和平的世界中。

當然,你不必期待保爾森這樣一個「老奸巨猾」的人會在公開講座或接受採訪時說出什麼驚人之語,他能說的全都在書中。

所以,還是去看書吧。

(標題為編輯所擬)

作者簡介:文化人、評論人

[文.許驥/編輯.袁兆昌/電郵.mpcentury@mingpao.com]

原文載於2016117日《明報》世紀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