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年妄想下的「鬼、雞、棋」

當可怕的事情發生之後,人們總是去尋找一些複雜的理由,逃避現實。譬如在泛民圈子當中,頗為盛行的「捉鬼論」,認為剛被取消議員資格的梁頌恆游蕙禎兩人是「被安插的棋子」,旨在「引清兵入關」。這些想法,可能受香港電影《無間道》的題材影響吧?不過,就算不認為他們兩人是臥底,這些疑神疑鬼、繪形繪聲的「鬼」論,背後又可以引伸一種「棋局觀」——假設所有人都是受到操控的天真「棋子」,不能自已,受到種種背後無形的權力操作而不自知。譬如認為青年新政兩人表現幼稚、手法很差,如「小學雞」,給了一個藉口給陰謀人士出手導演了一場政治風波,累己累人。「小學雞」的說法,就是認為梁游兩人縱使不是「鬼」與「棋」也好,但「幼稚低能,被有心人利用」。說到底,就是認為「我們都是被害者,被兩個無知小徒害得雞毛鴨血」;背後的精神,就是我們只要回復過往做法,就不用面對邪惡。

派常說的「外國勢力論」、「無知年輕人被洗腦利用論」有驚人的一致性!譬如「黃之鋒上了美國航空母艦接受格鬥術訓練」、「佔中人士接受外國物資」之類的言論,對此等搞笑妄想,泛民往往一笑置之。不過,對建制派來說,「外國勢力利用天真學生搞亂香港」(小學雞)、「黃之鋒一定收了美國資助唱衰香港」(鬼)、「黃之鋒都是被外國勢力洗腦」(棋),一樣疑幻似真。有次筆者樓下的茶餐廳老闆聽我說去參加遊行,就問我有幾多錢,我話我還要倒貼車費呢。雖然老闆親建制,我跟他關係倒不錯,常有免費餐湯,但聽到我說遊行沒有錢收的時候,表現很驚訝,懷疑是否有中間人剝削我呢。而同樣的言論結構,我也從大學教授那裏聽過,會認真問我「究竟是什麼政黨動員學生上街呢」。天,要學生乖乖上課交功課也難,何况要他們遊行?

笑什麼 你也是鬼!

這些「鬼、雞、棋」論調,背後有何特徵?就是假設了「個人」沒有自己意識,都是容易受人操控的;政治很危險,這些人要不是包藏禍心的臥底與「鬼」,就是天真的「小學雞」,被人擺了上棋局當棋子也不自知。而更重要的一點,這些論調都假設了「只有我才是清醒的,我才不會被騙,只有我才知道真相」。

我不知道哪個是「鬼」,也沒有興趣「抓鬼」。讀者有興趣,可以跟本版論壇的鄭立先生學習桌上遊戲,譬如年輕人常玩的「人狼遊戲」就是這種猜猜哪個村民是人狼的遊戲。我也不是司徒華先生,沒有他組織防諜防滲透的才能。不過我相信佛利文的名言:「人類最愚蠢的事情,就是以動機而不是以後果去衡量事物。」

這類陰謀論的特質,如果不能被否證,也就是沒有任何解釋意義的。科學哲學大家波普(Karl Popper)有名的「可否證性」論,就是說這些不能否證的論述,是沒有任何認知意義。讀者或會說「當然啦!所有犯人都會說自己沒有犯案!」,正正如此,你根本不能夠有效以唯心論、動機論,或者以拷問手法,去有效證明一個人是否犯人。日本司法系統常年被人詬病,就是其莫名其妙異常地高的檢控成功率,接近100%,日本警察常用的說法,就是「你令人懷疑本身就證明你是不對」。你以為這是別家的事情?筆者在報章才讀到有裁判官說旺角騷動的某名被告拒捕受傷是「咎由自取」呢。

預防性論述變成譴責受害者

好一句「咎由自取」。「譴責受害者」的問題竟然在大量民主派支持者身上,難怪很多人會說「明知共產黨會殺人,廣場學生還不撤退,都係幫不過」,受害者必須為自己高危行為負責。這類論述,關鍵是「出了事之後」講,還是事前善意提醒的「預防性的論述」。媽媽叫女兒別穿太暴露出街,是常識性預防;但女兒說要命運自主、穿性感與被侵犯根本無關係、要負責的人是罪犯而非受害者等等說法,也沒有錯。問題是,面對危機,「媽媽的常理」永遠正確,畢竟個女係自己的。是很保守沒錯,可是,命運自主,不就是面對未知、承擔風險的行徑嗎?平常聽到的命運自主呀、身體自主的說法,不能只講好處、大義凜然、道德高地。不講可能性與危機的存在,那是一種不負責的偽善。

可是,萬一出事,這些預防性論述,就會立刻變了譴責受害者。譴責受害者的人,往往不能接受事實,企圖把責任轉嫁到無權者身上。大多數「譴責受害者」論述除了事後孔明,還有怕死、不敢面對現實的心態。出事之後怪責,就顯得更為人渣,與六四屠殺之後話「明知共產黨殺人就咪搞事」的人一樣。而一衆平常叫嚷民主,但齊聲譴責梁游係「鬼、雞、棋」的人請思考:究竟是證明了國王沒有穿新衣的小孩是「小學雞」,還是閣下自身才是缺乏勇氣與承擔的幼稚園生?

作者是香港中文大學社會系講師

原文載於20161119日《明報》觀點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