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年前後

七一將至,媒體陸續出現「二十周年回顧特輯」。當想到執筆的記者年紀不過二十多,九七時可能還未到十歲,他們聽完白頭宮女話當年,下筆時會加加減減些什麼。加的或許是情感色彩,減的多半是他們眼中無關痛癢的細節。再過二十年,今天這些通過兩重濾鏡寫成的報道,又會成為未來人類了解歷史的窗口,到了那時候,當年今日最濃烈的感覺都不再相干,僅餘的就是「今天香港回歸四十年」。

感受切身,會自動為記憶潤色。二十年前六七月間,記得的是連場暴雨,從早到晚不停地下。其實那時對回歸沒有什麼強烈愛惡的感覺,雖然又不至於以為那僅僅是換一面旗的事,但要說擔心前途呀、憂慮人權自由法治這些,倒真的沒有。雨下得那麼兇,有人說那是不好的兆頭,有人說天都在哭,還覺得這些想法挺無聊。

後來,即是如今,我卻常想起那些雨,天黑黑,密雲不散,連綿不斷的雨,要下到地老天荒的樣子。我也記得那些煙花。陳果之後拍的《去年煙花特別多》,我都忘了內容,但這片名定格了一個年份。那一年,煙花放得太頻,我有兩次不期而遇的經驗。有一次,在灣仔會展旁的女青年會酒店餐廳,約了人吃飯,剛走進去,窗外綻放了一堆煙花。另一次,去看黃子華棟篤笑,在文化中心,忘了是入場還是散場,反正忽然幾聲隆隆,抬眼一看,尖沙嘴的夜空加倍亮了。煙花美嗎?或許,那年煙花特別多,事後回看,不知是宣告盛世的結束還是來臨,雨後的空氣混和硝煙的氣息。我的一九九七。

文:陶囍

原文載於《明報》時代版(2017年6月28日),原文題為〈二十年〉,現題為評台編輯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