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錢審核再領牌──西九「自由約」,不再自由

八月周末的大毒日下,人在西九。身邊行人撐傘而過,拖着小狗,搖着扇,念念有詞,怪天氣太熱,太陽太曬,場地太遠,節目太單調。筆者走着,想起在雲南麗江走過的一趟:夜未央,古城裏已亮起大紅燈籠,滿街都是地攤,賣古著、手繪明信片、自家做的陶碟,寫的詩集,還有粉珠項鏈……街角有人蹲着用毛筆畫扇,轉角又有人彈古琴,到夜幕低垂,關了門的店前有永遠趕不走的賣唱者,一遍又一遍地唱着歌,幾十蚊人仔平賣自己灌錄的音樂光碟——美麗得令人神往,卻無可否認不過是文化旅遊區的美麗布景,販賣浪漫,以文藝粉飾商業。

 西九和這些古城性質理應不同,但那天滑板活動由大型運動牌子贊助,場內有少女到處派發精美貼紙叫人貼在身上,貼紙大大隻字寫着品牌名稱;雖蛻變自「自由野」,但「自由約」規模變小,集中於音樂和運動,加上公園附例,街頭賣藝要先交錢後審核再領牌,地攤擺賣一樣要交計劃書再交租才可開檔。

 走了一圈,不禁疑惑——這杯城市開水,染了商業味,再加上牌照和官僚式管理,發展下去不知會變成什麼。

 小西:這裏從不是一個公共空間

西九文化區的官方網站寫道﹕「西九文化區將發展為全球其中一個最大型的文化區,集藝術、教育及公共空間於一身。」但苗圃公園除了設有附例,對拍攝、攝影、舉辦户外節目和街頭表演都另有針對性的指引。文化界對西九報稱是「公共空間」聲討之聲不絕。

甫入場就看到街頭藝術表演牌照登記處,之後一路上帶着「Staff」牌的工作人員無孔不入,時而在人群中穿梭,時而又游說「無牌地攤」交百五蚊「攞牌」擺地攤。隨行的文化評論人小西笑言,這裏不是我們所理解的「公共空間」。「西九其實是一個『文化區』,文化區有它的定位和想宣傳的東西。這樣的地方不可能沒有管理,西九加設的附例除了幫管理者戴了頭盔,另一方面也看出他們的文化定位是什麼。」在自由約的入口外,有文化界人士高舉「往非公共空間」的木牌,他們寧選在真正的「街頭」表演,也誓死不進西九,想以行動維護街頭藝術的真正精神。舉牌人是現代舞舞者綠美。三月時,他接受邀請參加西九會議,當時首次聽到「發牌賣藝」一事,除了嘩然,更即場表示不會申請牌照,「西九高層一早開了閉門會議,決定好一切,之後再叫我們去做假諮詢」。兩個月後,西九當局以網上問卷方式向公眾作出意向調查,當中近半數人(46.0%)認為,當局不應為街頭藝術設立任何限制,僅一成人(10.7%)認同公園需要設下「清晰的使用者守則」。不過,附例、發牌制度最後還是依舊不改。香港行為藝術家嚴穎嘉回憶多年前的自由野到現在的自由約不無感嘆,「當時的西九尚以外判的形式找不同的文化單位合作,任由文化界自由發展,但這套由下而上的管理現在已變成由上而下的官僚管理,一年比一年多限制,哪裏談得上是『公共空間』?」

 拒絕「自由」因不欲「被困」

西九目前共發出22個街頭表演計劃的表演牌照,當中多為音樂表演,如唱歌、結他、口琴和木箱鼓表演等。當日被邀表演的本地樂隊JL Music也有申請牌照,原因是街頭表演向來屬於非法,西九能讓街頭藝人合法表演,已算進步。但嚴穎嘉和綠美則謝絕「袋住先」。「發牌背後有藝術審批,申請者要預演五分鐘給西九看,他們覺得優質就發十年,一般的則發一年,指引中又加入大量含糊的字眼,如『厭惡』、『不雅』、『淫穢』,問西九的人這些字眼有什麼確實的界定,他們一時三刻竟都答不出來。」綠美以台南的的街頭藝人政策作例,憤然地說﹕「真正的牌照不是限制我們不可以做什麼,而是保障我們可以做什麼,這才是真正的『進步』。現在西九只是把街頭藝人全部趕到西九去,再用籠子把我們關住,而非給我們自由。」

 「西九欲推牌照制至全港」

文化界不少人異口同聲抵抗發牌,當天的街頭表演者放眼看去亦都不多。藝術家黃嘉瀛認為發牌如同列出名單,「一張『聽話的表演者名單』,要先保證自己會聽話,他們才施捨空間給你表演,如果你不妥協不依他們的規矩,『無空間』就成了對你的懲罰。」綠美如是說﹕「西九想把這種發牌制度從西九慢慢推廣到全港,背後的價值觀其實很可怕,如果我們屈服其中,街頭藝術將不會再是街頭藝術,就如同這次自由約的『青草地攤』根本不是地攤一樣。」「自由約」當天有40個成功登記的地攤,其實所謂地攤不過是在白色的帳篷下,架起膠桌,手作人坐在椅上的「檔仔」。申請人要先登記,主辦單位再就申請者的陳述和相片,以原創性、對消費者的吸引力、主辦單位所定的主題和種類配搭等等準則評分,適合的申請人得到通知後交上費用,才可以擺攤。一輪的審批如同商場招租,經過市場化的考量,為文化地攤加上了濃厚的商業意味。但當天也有手作人即場在草地上「無牌」擺賣真正地攤,「『自由野』擺地攤向來是不收錢,沒想到『自由約』原來要登記,還要交租」,但讀設計的少女語音初落,就有工作人員好心提醒,歡迎她們交費登記,「登記後就有遮光傘,不怕曬」。工作人員說完就走,的確貫徹了西九說的「寬容執法」,但有人乖乖交錢,有人聽完就算,不禁令人質疑,收費的意義是什麼?就是租一把遮光傘?

「西九發展藏着以文化資產來為資本主義服務的價值觀,他們利用藝術家,美其名為西九注入所謂的藝術文化氣息,但其實是以消費型的藝術作為活動主導,而不再走向百花齊放的多元,『自由約』現在走向『單一』、『主流』和『消費』。」當天,不見文學和視覺藝術的蹤影,嚴穎嘉猜想那是因為兩者沒有可供「消費」的價值。除了地攤,就是運動和音樂表演,猛男脫了上衣展示身體線條,惹來陣陣尖叫,也有人行了一圈就離開或連聲叫悶。雖然活動不多,但走在西九,藍天之下就是綠海,樂聲之中聽見笑語,仍然好像烏托邦。

 文化不是搖錢樹

夜垂,音樂表演取消,人群作鳥獸散,看着黑夜裏安靜的西九「爛地」,良辰美景下盡是本土藝術與政府的角力﹕到底西九讓文化自由,還是將文化囚禁?它推動文化發展,還是把文化變成官家資產?一切在建立還是在毁壞?

小西說,西九出現是「隕石撞地球」。

「一塊大石擲下來,不可能完全沒有影響,有人覺得西九全部都很好,有人覺得不搞最好,我在中間,浮下浮下。香港現在沒有文化政策,西九成為了我們眼前的『文化政策』……」他在樹下抹着汗,「現在就批判它成不成功是言之過早,半年後西九會就自由約的實際推行情况加以變動政策和方針,我們應拭目以待,看看它將生出個什麼變化來」。

文_黃雅婷

圖_黃雅婷、受訪者提供

編輯/譚詠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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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載於明報星期日生活,標題為編輯另擬,原題為〈是誰的西九?自由約設在「公共空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