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麼人訪問什麼人﹕一支球隊代表一個城市的榮辱——區諾軒訪問金判坤

去年九月,世界盃外圍賽港隊作客深圳,逼和中國那場以後,我開始察覺周遭對我的稱呼慢慢改變。以往南區的街坊多稱呼我「區生」,但開始有年紀相若的叫「Kim Sir」、「教練」,時值區議會選舉,我半夜十點在利東邨斜路派單張,渺無人煙,一輛電單車奔馳而過:「金教練!We are Hong Kong!」登時愕然,只得回了句:「Die for Hong Kong!」

金判坤教練的這句名言,表達了他帶領港隊的態度,透過世界盃外圍賽的戰績,重新燃起香港人關注足球的熱情。我也漸漸追看被網民形容相貌相似的這位「失散兄弟」動向,成為了他的小粉絲。這個訪問因為港隊於緬甸的賽事押後甚久,我有點緊張來到足總,他看到我,第一句竟是:「Oh, I know this guy! He looks like me!(我認識你,你好似我!)」我們先談起歐洲國家盃起來。

因為早上的操練,金教練較少觀看深夜賽事,但他首先讚揚德國隊:「你可以看到德國的特色是充滿進攻力量,有很強決斷力,它應該是世界上數一數二『識入波』(Finishing)。」的確,懂得利用控球優勢,掌握比賽節奏乃德國隊長處。然而話鋒一轉,卻說最觸動他的是冰島:「我不是說他們球技很好,而是他們的團隊精神,全國支持他們,每個球員都為國家而戰,我經常說我們要為國家而戰,你作為球員就是代表國家,觀眾也代表國家,永不放棄,一定要戰鬥到底。」

冰島的維京戰吼,使他記起世盃外圍賽港人打氣的畫面,但程度還是有很大差別,教練流露幾分羨慕,沉思良久:「香港需要這種文化。」

韓式足球窺見文化差距

「在韓國,有兩間大學的對賽很有名──高麗大學和延世大學。他們每年都舉辦足球、欖球、籃球等競賽,當一方勝利,全部學生唱歌慶祝;敗陣的時候,又會唱另一首歌鼓勵選手,每次也牽動我的情緒。」有否支持哪一方?「我不屬於任何一間大學,但我一直支持高麗大學那邊,我也不知為什麼,可能是自小看電視直播。」儘管韓國的球會、國家隊也未做到大學對賽的文化,但都突顯球場第十二人的重要,不但足以左右賽果,更是吸引觀眾參與的力量:「日本J-League(日本甲組職業足球聯賽)反而比較做得到,至於中國剛剛發展足球,算不上有,但香港比起上面幾個地方,只有更長的路要走。」

不過,精神意志多強,也不可能用念力剿死對方球隊,技術經驗始終是體育競技王道。我們經常說香港忽視體育發展,好多文章批評香港缺乏足球運動發展的支援,卻又很少具體指出不足在於什麼。作為政治工作者,我很想藉訪問教練求證,足球政策可以如何改善?

要本地薑,還是引入歸化球員?

從世盃外圍賽得到的足球熱潮得來不易,港隊於緬甸作賽後,公眾都期待港隊下一步該怎樣走。2016上半年,港隊要打出成績的壓力亦愈大。「你曾說要提升FIFA Ranking,要在亞洲盃資格賽打出成績,那種壓力與球隊發展不就互相牽扯?要有質素保證,便不得不起用歸化球員,但這樣本地球員的發展機會便少了。」金教練帶點痛苦地回應:「我和同事討論了好多次,掙扎了好久……在緬甸作賽時,我決定換上多名本地年輕球員上陣,我覺得如果不這樣做,那最後我們打亞洲盃外圍賽便很艱苦,在緬甸一役派新人或許會拿不到好成績,不過我不派他們出去,他們便沒有國際賽經驗。這是風險,但緬甸是給年輕球員的最佳時機。」

「如果我們一天到晚只顧成績,那我們便看不到更宏大的畫面。輸了比賽可能會跌排名,但我不給年輕球員機會,連他們國際作賽的表現也看不到。他們緬甸作賽時已經身心俱疲,但我仍然推他們出去,叫他們撐下去。雖然我們輸給越南,但那份鬥志是無價的。」

「我常常也感到責任沉重,常常也覺得如果我不關心(年輕球員發展),誰又會關心?」

有人說未來五年是港隊最具挑戰的時期,因為很多主力球員也面對退役問題,就算葉鴻輝如日中天,也有一天會退下來。不過在教練眼中,真正「夠班」的年輕球員寥寥可數,甚至認為過往幾年很少年輕球員可以走上舞台。「歐陽耀冲呢?你最近在媒體經常提及他。」「是,他是,但我想說的是他那個年紀的球員(89-91年)本來就應該是港隊主力了,但還有誰呢?很多人都消失了。對我來說是很傷心的,2009年以後也不知發生了什麼事。你看到德國有新生代、韓國有新生代,香港呢?」

說到這裏,教練也替本地球員辯護能力:「可能是教練責任,可能是機制問題,球員有些真的很努力,他們有些真的Die for Hong Kong。我們是沒資格說他們不對,如果訓練足夠,而球員交不出成績,我們才有資格批評。」

年輕球員無法承接,那麼港隊只能繼續引入歸化球員。筆者並非血統派,非本地球員至上不可,正如市民在選舉並不奉旨選新人,實力仍然是重要考慮,若歸化球員透過比賽取得社會認同,是應該接納的事。但香港的有趣之處是界定「香港人」也很模糊,至少那些什麼專才輸入,不適用於外國回流香港的球員身上。

「最近踢過德甲漢堡的林志堅決定回流香港,加盟傑志,很多人於是期待他可以加入港隊。但後來卻發現根本不易,即使他有香港血統,但他在德國長大,仍須等7年才能領特區護照,到時球員的高峰期已過了,不過還是想代一些球迷問教練,雖然不知他現在意願,你會邀請他加入港隊嗎?」

教練笑道:「香港有它的政策,我不希望反對它,但他有香港血統,就不應該給予阻礙……只是我的個人意見。他還要在黃金年紀,他的確證明了自己的實力,他的能力是勝任的。但將來有沒有護照,使他合乎加入港隊資格,就是關鍵了。」

什麼人訪問什麼人﹕一支球隊代表一個城市的榮辱——區諾軒訪問金判坤

「鳳凰計劃」 難救場地荒

那麼,足球發展方向正確嗎?2010年,民政事務處落實顧問公司的《香港足球的發展:「我們是香港」──敢於夢想》報告,成立「鳳凰計劃」,每年向足總撥款2,000萬港元推動足球發展,足總最終採納了33項。上月又剛剛制定名為《AIMING HIGH》的5年計劃,「如果沒有鳳凰計劃,能否走到今天,我不知道,有人可能覺得沒用,但我覺得有很多基礎之中的基礎,是受惠於這計劃的。我們開始了4年,我跟你說,日本有100年計劃……不,應該是50年,用50年去奪取世界盃,我覺得我們真的太渺小,5年不能期望達到什麼。我跟你說,我們這裏有英超執教經驗的人、有豐富執教本地球隊經驗的人,但訓練不足,你叫費格遜來執教,也不會有好成績」。

「我跟你說,我們港隊做兩次訓練,便出去比賽一次,這是完全不足夠,一般國際賽,至少要四次才可作賽!那我有什麼藉口說球員不行呢?」他的激動,使我想起教練早前訓斥球員要帶護脛練波的鐵血畫面。「我們每次也要問康文署借場地,無論如何編排,也只能安排賽前兩次練習,人家賽前操練四次,你說港隊可以怎樣交出成績?」有統計指香港每160,000人才擁有一個足球場,外國卻是每幾千人便有一個。

按教練的說法,香港的球員發展可說是被場地困死。我引述自己社區的經驗:「以我所工作的南區為例,冠忠南區也常抱怨缺乏場地。」「對,香港球會沒有真正的『主場』,有些球隊像大埔,不使用公司名贊助,也有資源營運很好的訓練中心,很多球隊仍然依賴康文署借用場地,香港仔運動場名義上是南區主場,卻是康文署借予的。」我續道:「啟德、將軍澳未來日子將設立足球訓練中心,算不算解決場地的問題?」「有助紓解問題,不過,正如你看到香港球會借用場地的緊張程度,我懷疑還要第二個將軍澳、第三個將軍澳,不過那已經是很遙遠的事。」足總的同事補充指,啟德的場地未來仍由政府管理,只有將軍澳的足總可以「話事」,算是較直接應對港隊場地緊張問題。

從地區開始贏回足球

說到這裏,金教練回到開首提及的文化因素:「足球不是爆谷,不能像爆谷一下子爆出來。」

「一支球隊,代表一個城市的榮辱。」他說,韓國與香港不同的是,韓國的城市都各自得到一些大公司的支持,主宰城市發展,更成球隊的主要幕後支援,他以往所屬的蔚山現代,由現代汽車支持;又例如水原三星,便由三星集團背書。他說道,像冰島那樣的熱情,那樣的文化,必然有一套深厚的「系統」支持,香港沒有這樣的文化,「所有公司都來支持,因為他們希望自己的城市得到榮耀。我有朋友星期六就去看乙組球賽,他說他想看,就去看,乙組不是很有名,朋友說他代表自己的城市,就去看」。

「這裏有更深遠的故事……每個國家都希望用足球團結國家人民,每個地方的人民都從足球支取力量,韓國也一樣,當球會作賽,明天公司上班開會,所有員工都在討論昨晚的比賽結果。」足總的職員說他曾於韓國公司工作,在香港分公司工作途中,韓國的同事可以忽然全部失去聯絡,他們便知道韓國那邊由主管到員工,全都到會議室看球賽。

「我覺得政府應該想想,令市民團結起來,成為一體,當我們取得勝利,每個市民為球隊歡呼,輸了,亦一同經歷,這是形成一個地方的強韌精神與靈魂的必要條件。」

我問教練怎樣看區隊以及香港的球會。「很多人才由區隊開始打起,但對我來說,更重要的係『HOME BASE』,扎根地區,人們便可以找到球隊認同。現在我們看到南區,元朗,大埔有很好的發展,很重要。但能否構築我提到的文化,球會便是關鍵,也是一個循環。如你所說,現在香港球隊主要依賴班主投資,或許區議會、政府層面可以支援,但試想想,像東方有葉鴻輝,他就是球會的品牌,打更多的精彩賽事,吸引更多人入場。找更多球員來港增加注目,可以是一條發展路向。」教練提及區隊能夠發展,便可以補足港隊人才不足的問題:「韓國現在很多球員也到中超聯發展,中國有些人會去韓國尋找球員,港隊也應該視區隊為人才庫。」

應以足球團結市民

「足球的獨特之處,是牽動全民的運動,韓國從來沒有拿過世界盃,不過很大部分的資金都投放到足球發展上,所以香港應該想想足球的效果,有哪項運動像足球那麼大影響力?我不知道我這樣說,會不會引起其他體育運動員不滿,但我覺得政府應該想想,令市民團結起來,成為一體,當我們取得勝利,每個市民為球隊歡呼,輸了,亦一同經歷,這是形成一個地方的強韌精神與靈魂的必要條件。」

我最後提及,香港體育學院於回歸前取消足球的精英計劃資助:「當時說要視乎交出成績再檢討,現在港隊的表現,算不算出成績?」金教練對此感到惋惜:「港隊每個人都很努力,差不多一個教練處理一大堆事務,如果我做幾年教練便回韓國,那我真的可以不理,但我不能說沒有責任,有人說絕望了,我有時叫球員不要哭,去戰鬥吧。我想很多市民想看到你上場,不是在後備席。」

「可能要你們參與政治的人提出上面的問題。」他最後對我說。

我說盡力而為,反而感謝教練一直以來推動香港足球的熱忱。

■答:金判坤

港隊足球總教練,有鐵血教練之稱。名言包括:「當我執教港隊,我願意為香港而死。」他寄語有志足球的年輕人,沒有人知自己長大從事什麼,但最重要有決心投放時間,一星期至少操練四次。

■問﹕區諾軒

南區區議員、大學講師,受金教練影響,相信:「當我服務南區,我願意為南區而死。」以赴死精神,寫人生第一篇人物訪問。

文﹕區諾軒

圖﹕鄧宗弘

編輯﹕王翠麗

fb﹕http://www.facebook.com/SundayMingpao

原文載於2016717日《明報》星期日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