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麼都沒有發生——寫在2017特首選戰之後

今次特首選戰的最大教訓,就是小圈子選舉也能引發這般大的民主希望。這無疑打破了「在香港誰都知道小圈子選舉有多壞」的說法,因事情並非這麼簡單。或許小圈子選舉亦有「2.0進化式」,原來,只要放一個如CY(梁振英)般惹人厭惡的候選人登場,那末支持「lesser evil」就大有市場,就算連曾俊華這般認為需要進行23條立法、不否定8.31框架的人也滿有所謂的「希望」。

人們說曾俊華代表了某種「薯粉」的希望,然而問題在於這個「希望」的葫蘆到底在賣什麼藥呢?有人說,這個「希望」是信任、團結,是休養生息,然而若社會上、政治上及經濟上的真實矛盾依然存在,那抗爭就很難消失,可是,圍繞曾俊華的「希望」,卻很少建立在實質的進步政策上。先旨聲明,我明白曾俊華作為「lesser evil」的策略意義,我感到疑惑的只是,當選舉步近尾聲,「薯片」的意義竟無限膨脹起來,人們將他等同「香港的希望」、「公民的覺醒」,甚或「民主之父」之際,這就遠高於那種處境遊戲式的投票策略的意義。

更令我深刻的是一名「薯片」支持者的真情告白。他認為曾俊華的管治代表了港英殖民晚期的甜美時光,那是香港人滿有自信的1990年代,有份咬緊牙關萬事均能解決的從容。我毫不懷疑昨天的管治比今天好得多,然而問題是我們一方面無法回到那個時代,畢竟曾俊華已經換了boss(他也說過「you always agree with your boss」)。其次,那個1990年代的香港社會根本陷於「九七大限」前夕的末世狂歡、紙醉金迷及地產至上,因而根本沒有為後代確立出堅實長遠的民主抗爭傳統。九七後,面對各種打壓,公民社會才發現自己的底氣不足,這都跟九七前香港社會精神面貌的蒼白貧瘠有關。

美麗投射中 令人感不安

我要指出的是,在對曾俊華的美麗投射之中,有一點令人感到不安,那就是對抗爭的厭惡,並將之跟「休養生息」對立起來。在信任、團結以及休養生息的集體渴望裏頭,人們力圖從曾俊華的人格中獲得保證(而非具體政策及承諾),或從晚期殖民中尋覓記憶的回聲,希望能夠消除紛爭對抗。彷彿,真的有這麼一個賢君或一個時代,能使人們在不用抗爭的情况下也能得到幸福。這當然不真實,即使在殖民地也存在大量矛盾。進一步,想深一層應該明白,正如今次「薯片」的落敗,其中曾對中央願意聆聽民意的一廂情願的寄託(而非選擇以抗爭的方式回應小圈子選舉),最終只會令人再次失落。

跟5年前唐梁之爭時一樣,香港人在面對特首選舉這麼重大的課題,並沒有產生相應的抵抗小圈子選舉的社會運動。我們放棄曾經叫得響亮的公民投名。然而,兩害取其輕式的權宜遊戲不可能留下深刻的烙印,隨着時光飛逝,彷彿什麼都沒有發生。

文:陳景輝

作者是政治及文化評論人

原文載於《明報》觀點版(2017年4月1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