仇恨與遊戲

立會宣誓風波仍在糾纏,「支那」二字是年輕抗爭派射出的第一支火箭炮,引爆了一波又一波的對抗烽火。

語言是最犀利的武器,而這武器,以仇恨作為物料,如果你重看又重看並且用慢動作重看又重看,當兩位年輕人說出「支那」二字的時候,仇恨不僅深刻銘印於他們的詞彙選擇之中,更清楚呈現於他們的面容表情之上。一男一女的怒火,灌注在眼神裡、眉頭間,說「支那」時咬牙切齒,彷彿旨在侮辱的不僅是對他們來說的「另一個國家」,而更是跟他們有著深仇大恨的可厭敵人。仇恨似海,又如泰山壓頂,不一定把他們壓垮,卻必能把香港和香港以北的那片土地壓得兩敗俱傷。

「支那」二字是否具有侮辱成分,再無常識的人亦難回答一個「不」字。當然,是否該在誓詞裡發出這兩個音節是一回事,睜著眼詭辯和否認曾經發出這兩個音節又是另一回事。如果出言侮辱是「勇氣」,或許在他們眼裡,詭辯和否認便是「遊戲」,我明明是這麼說,你也知道我明明是這麼說,我亦知道你知道我明明是這麼說,可是,老子老娘偏偏不認,看你奈我如何。

由此「遊戲」乃成政治武器,於仇恨之餘洋溢著playful意味,調皮搗蛋,春青無敵,O-Camp文化正式進入議會,百無禁忌,放肆橫行,特區議會替「國際議會史」增添了一筆突兀範例。

這樣的範例,既有別於所謂傳統泛民的斯文論證,更迥異於前一代本土戰士的衝撞邏輯,徹頭徹尾是全新品種。傳統泛民大員,多是律師、醫生、教師、社工之類,並且大多是每周上教堂的church-goers,其對中國,主基調是「愛之深,責之切」。 前一代的本土戰士,雖慣於街頭抗爭,但詞語色彩大抵脫離不了青筋暴現的粗口而已,底色依然是對中國「愛之深,罵之切」。但到了這一屆,終有突變,定位坐標早已挪移倒轉,對他們口中的「支那」,說愛字太荒謬,有的,只是「恨之深,╳之切」。

所以我們不難想像,立會進入第二周、第三周、第四周以至於第N周,周周新鮮,形形色色的語言子彈陸續有來,程序又必是「先仇恨,後遊戲」,又或寓仇恨於遊戲,等於O-Camp活動的主菜是寓鹹濕於遊戲,或會惹人厭棄或憤慨,戲碼卻絕對不會沉悶。

作家陳冠中早陣子受訪談論香港文化,說香港新一代已由「雜種」成為「變種」,是極貼切的形容。變種人來了,變種人在立法會,花生遍地,坐看好戲。

原文載於《明報》副刊(2016年10月18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