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國家與地區關係擬為父子,恰當嗎?——慎用類比

日常生活中,不少人會運用類比這種方法來說明事物,或論證觀點,類比的有效程度取決於幾項因素,最常見影響有效程度的因素是「主要項」(談論的對象)及「類比項」(用以比較的事物)的相似程度,又或簡言之,常見的錯誤是主要項與類比項並不近似。

以下是一個較鮮明的例子,某國家的官員認為某地區、城市,或所謂特殊行政區域的人不夠忠誠,便以父子比喻國家與地區的關係,導致堂堂大官,說話荒謬得像個目不識丁的愚民。

首先,父生子,子是後代,某地區卻不是某國的後代,國土之取得,往往是透過政治力量,最常見的更是軍事力量,而非與孩子的母親,洞房花燭後生下來。再者,父子乃血肉之軀,都有大限,講出「父子之喻」的國家官員應是設想國家等同慈父,慈父怎也不願白頭人送黑頭人。大談國家是父,豈非預示國家相較地區,早登極樂?

類比的對象也要貫徹,國家及地區是政治實體,本來就難用人倫關係連結,能連結的最多只是兩地的人,即國家的人與地區的人如同父子。一國之內,上億人口頓成父子,聲勢浩大,恰如當今偉大國家的夢想盛世。這種比喻固然是天方夜譚,於是國家官員的說話含混地表示國家這政體如同父,地區公民如同子,這兩個類比項指向不同層面的主要項,公民竟要對着一個虛妄的國家,叩頭叫聲「爹」;又或說國家的統治階層視地區公民如子,按這說法,統治者的表現成為衡量這類比是否有效的標準。

父對子有無條件的愛,即使兒子不肖,作奸犯科,被押上法庭,父仍會上庭給予精神上的支持,也不會動輒就恐嚇兒子若不達到某些標準,便收起部分愛。更甚者,父會為子犧牲,有事業如日中天的父親為照顧兒子而辭職,做個異於社會主流的住家男人,也有積蓄不多的父親替生意失敗的兒子還債。他們最終都不求回報,也不常提醒兒子︰何時老夫如何厚待這不中用的兒子。

官員說國家如父親,希望兒子成長。成長有很多方面,要達致全人發展,任何一方都不可偏廢,如某國大吹某地區是金融重地,只叫他配合甚麼帶、哪條路,發展經濟,其他事不用管,甚至不可管,就像父親只叫在學的兒子專注考取好成績,將來謀得高薪厚職,其餘文藝康體、生活自理、品格修為,一概毋須理會,甚至一表示興趣便喊打喊殺,號召叔伯姑姐群起痛斥,或逼兒子用自己的方式跑到荒島思過。

父子是血脈的承傳,父親一般把祖輩的故事娓娓道來,又認為優良傳統該代代相傳。設想一下︰某國不容許地區正確地流傳歷史,吹鬚瞪眼說某些罪案中「未死一人」;消滅悠久優秀的文化,例如把多種語言貶為方言,又把首都方言定為標準語,塑造全國人民奉旨口講首都方言的氣氛;廢棄典雅具內涵、蘊藏歷史價值的文字,硬推一套空洞草創、給文盲看的文字;對外亂拋經典,大開以先哲命名的所謂學院,裹上傳統文化的包裝,內含粗淺的「新文化」、「國家夢」。這若是父親,也是個數典忘祖的歹父。

官員還指出父親可容忍兒子的小脾氣,但不能接受自立門戶、六親不認。上述各個大是大非的問題所引起的爭議,原來只是不肖子脾氣發作,而非鋪陳道理;又原來天下父親都只望兒子做「裙腳仔」終身,不知為何到此仍能以父喻國。兒子遇重大問題,向父親提出,父親大喝收聲;到兒子有父親所謂的「脾氣」時,父親又說「我們是一家人」,一家人就該聽從一家之主。如此要人認六親?敢問這種關係有多親?

類比不當,是國人自古留意的問題,以前稱為擬於不倫、引喻失義,本來華夏文明早遺寶藏,自可參詳。官員礙於水平所限,僅能聒噪說一堆話,卻不知所謂。面對這等類比,平民百姓除深以為誡,切忌犯同樣錯誤外,只可「左耳入,右耳出」。

文:石上流

原題為〈慎用類比〉,現題為評台編輯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