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莎貝雨蓓的中女二部曲

保羅韋浩雲(Paul Verhoeven)今年新片《烈女本色》(Elle),好像一直沒排期公映,只在CineFan電影節映了幾場,有些可惜。

奇情驚慄、三級嘜頭,照理是很合商營院線的戲路。韋浩雲這位《本能》的荷蘭導演快八十歲,《烈女》換上了法國處境,基調不變,依舊的男女愛慾拉扯,坦蕩蕩性愛(性戲絕不走荷李活的忸怩唯美路線),直白的暴力與死亡。只好怪我們的西片發行太荷李活主導,韋浩雲離開美國體制的作品,由十年前《黑色名冊》(Black Book)到今天《烈女本色》,以戲論戲不比以前遜色,卻愈來愈跟香港觀眾無緣了。

《烈女》是個強暴故事,「開門見山」、「先聲奪人」——法國名伶伊莎貝雨蓓(Isabelle Huppert)演的角色叫Michèle,影片未開始她就給強暴了——影片首個畫面出現前,只聽到物件被砸碎及女人的尖叫聲。影像出現後,蒙面暴徒已完事,Michèle衣衫襤褸躺在地上,她養的黑貓幽幽在旁邊盯着整個過程。Michèle受侵犯後出奇冷靜,自行善後,沒有報警;更把證物扔掉、泡浴。她已跟丈夫分開,獨居的條件不錯。下一場兒子來探望,說她快當祖母了,兩人繼續閒話家常。Michèle不向警方求助,是《烈女》甫開始的懸念,領觀眾走進故事世界的引子。

《烈女》 中產家庭各懷心病

只有風格乖張的韋浩雲,才拍得出《烈女本色》那張千絲萬縷的塵網。影片最引人入勝的,除了是強姦案如何水落石出,還有一家人「共聚天倫」的時候。不是什麼愛登事家庭,驟看都是優悠的中產階級,細看每人都有偏執、歇斯底里一面,再加上親人之間長年累月的惱恨與心病。本來普天同慶的聖誕派對,盡見光怪陸離:Michèle跟兒子的女友不和睦,固然出於妒忌,性格怯弱的兒子夾在中間。女友特別向奶奶示威,餵人奶露出胸脯「愛的紋身」,赫然不是男友的名字。Michèle丈夫是個平平作家,離婚後不輸蝕,結識了標致好身段的瑜伽導師女友。但最讓Michèle覺得惡心難堪的,是一把年紀的老母搭上後生情人,兩人甚至宣布訂婚。

Michèle自己不愁寂寞,她在公司是個嚴肅老闆,背裏卻跟好姊妹的老公鬼混。她性格不好惹(雨蓓本色的冷酷演出),某天在餐廳午飯,鄰桌女子不知怎的對她怒目而視,離開前竟把垃圾往她身上倒,害她狼狽不堪。Michèle的爸爸仍健在,但很老了,幾十年來一直在監牢。她十歲時候,他曾經犯下彌天大罪,從此她對父親恨之入骨。戲裏最「正常」的,應該是Michèle剛搬來的年輕夫婦鄰居,妻子是虔誠(偏執)耶教徒,丈夫在銀行工作,看上去郎才女貌。Michèle情難禁,對少夫端詳又挑逗,對方竟然又不大抗拒……

然後Michèle的工作是電玩遊戲開發。真棒!沒有比這更能襯托《烈女本色》的「眾生」了。電玩遊戲的意識愈來愈刺激,但我們總說,打機而已,不必認真。剛好相反,虛擬、真實沒我們想像的涇渭分明。虛擬世界(遊戲、電影、小說……)給予的機會及身分,正好釋放出難馴野性的本我。第一身射擊遊戲的官能刺激、摧毁與殺戮;GTA的為非作歹,隨時逍遙法外,玩落教人痛快,而且生命永遠有「take 2」、無限復活。遊戲亦為我們製造欲望,《烈女》裏面的遊戲動畫片段,全部是可怖怪獸與性感女郎,插入及駕馭的意象,充滿性與暴力官能,非常男性中心(難得PS4願意植入廣告)。《烈女》由電玩遊戲牽引出「身分」及「本我」話題,故事推展到第三幕不落俗套——橋後的焦點不是找強暴犯,反而是強暴犯現身後,兩個當事人欲擒先縱、埋身角力,由地下玩到地面的過程。他蒙着臉,她在暗,整天提心吊膽,兩個人是施暴與受虐的關係。脫下面具呢?換回現實身分,權力、主客不再被定型,玩下去更有趣味了。

不一樣的「三級片」女主角

韋浩雲「三級片」的女主角從來別樹一格。說是色情片的物慾對象?不盡然;說是撐起半邊天的解放婦女?又或言過其甚,好像介乎二者之間,近作《黑色名冊》及《烈女本色》沒例外。這兩片之間,他還有部本國拍的短片《詭計》(Tricked),同樣的色慾迷陣,短小精悍,異常精彩。影片開始時,以為是個典型的賤男故事:中年男人事業有成、斯文有型。但他擅用陽具思考,鬼混早成習慣。多年以來,美少女主動投懷送抱,一段時間又給丟棄,連老婆都見怪不怪了,直至一個懷孕的金髮少女來問責,才算興點風浪。不只破壞家庭了,更要他把公司前途斷送給一幫中國人!《詭計》跟《烈女》一樣,男人自作聰明,鬥不過女人的機關算盡。結局最後一句對白的punch,我幾乎從座位彈了起來!

《烈女本色》的伊莎貝雨蓓愈老愈勇,今年她大豐收,除此尚有另一部《從前.現在.將來》(Things to Come),12月初在法國電影節放映一場,可能也沒公映機會。雨蓓仍然很美,看去一點不像六十三歲。好一個揚眉女子,一年之間,《烈女》她伙拍荷蘭「色慾」大導,《從前》的導演則不過是三十出頭的法國少艾Mia Hansen-Love。兩片味道南轅北轍,前者張狂,後者委婉,雨蓓演來皆游刃有餘,令電影提升幾個層次。《從前》亦不至於跟《烈女》完全相反的,共通是雨蓓的「中女」心聲。處境有些平行時空:角色都跟丈夫離異,有複雜的母女情仇,甚至同樣以貓咪作伴(《從前》的貓叫潘多拉)——哈,高傲的貓跟不苟言笑的雨蓓最合襯了。

《從前》女人的獨處

《從前》她演的Natalie是個哲學老師,曾經的「左膠」(1968世代);今天在大學教書,過着小布爾喬亞生活,一早就跟革命及抗爭劃清界線。她的高足學有所成,遠離巴黎過着簡樸生活,對無政府以至恐怖主義有興趣,就跟她漸行漸遠。Natalie是典型的中產知識分子,課堂跟學生辯論哲學,跟出版社談哲學書出版計劃;閱讀是她的最大興趣,連一家四口旅行,亦尋訪及憑吊浪漫主義作家墓地。生活本來好端端的,直至有天一起生活二十五年的丈夫跟她說,我愛上了另一個人。

《從前》的結構滿不按常理的,序幕Natalie跟家人坐船度假,一對兒女還小,她已經像一個人的旅途。然後場景一轉就是七年後,兒女大了,她跟丈夫難免貌合神離。《從前》不住強調「孤獨」,Natalie面對瑣細的日常及生命突如其來變卦,聖賢之道(盧梭、阿多諾、叔本華、《思想錄》……)如何幫她自處。影片有幕,她獨個兒去看戲,看的是基阿魯斯達米的《似是有緣人》(Certified Copy)。有趣!一個法國名伶(雨蓓)看另一個(庇洛仙)演戲。冷不防一個好色之徒來騷擾,逼她半途離場。想起庇洛仙正好,《從前》另一幕,Natalie鑽進森林,走上小山丘,欲窮千里目,更上一層樓。它的人與天地、女性命運,有點讓人想起了阿薩耶斯的《坐看雲起時》(Clouds of Sils Maria)。

《從前》最好看是其淡淡然姿態,什麼都像片言隻語,漫不經心的。若嫌《烈女》太重口味,這部或許合意。

文:家明
編輯:蔡曉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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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載於《明報》星期日生活(2016年11月27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