伸冤達人:馬路如虎口有冤有路訴

退休之後,大半年來,盧覺強陸續把理大辦公室的物件搬走,牆上留下一個個懸掛過證書獎狀的痕迹;沒剩下多少書的書架,最底是一袋袋照片與底片。

不過,他的辦公桌卻是愈要清理就愈堆積更多文件,「全都是巿民寄來,叫我拯救他們」。

盧覺強是香港知名的機械工程師,每次發生有新聞性的交通意外,全香港記者都會請他分析兩句,上電視的經驗大概有二十多年了。

名氣漸大,在交通意外中蒙冤受屈的,巿民找上門,請他幫忙做專家證人,他才發現警察專家蒐證不是馬虎,而是「根本唔識撞車的力學」,「小路出大路撞車,他們九成九認定小路的車有錯,我在法庭上證明給他們看,是大路車超速在先」。

此後,他經常為被冤枉的巿民伸冤,大學法院兩邊跑,二十年來,做過七十次專家證人,九成勝訴,傳媒稱他「香港伽利略」,巿民請他別退休,老實不客氣說「香港需要你」。

「機械軌迹理論」洗脫罪名

訪問前一天,盧覺強的電話終於接通時,他上氣不接下氣地說,剛剛跟電視台拍完片。後來才知道,當時原來有個拖車司機在北河街街頭答謝他,說自己在一宗交通意外中,被警察控告危險駕駛致他人死亡的罪名,好在找到盧覺強幫忙重組意外過程,結果今年四月沉冤得雪。翻查資料,那是一宗拖車撞死途人的意外,拖車轉出路口時撞倒一個正在過路的人,司機能洗脫罪名,是因為盧覺強利用「機械軌迹理論」,推論是途人不守交通規則,過路時剛巧出現在司機盲點,才發生意外。

用科學理論尋找懸案真相,而且十居其九能推翻冤案,難怪人們會聯想到日本電視劇《神探伽利略》中的福山雅治。因為被人稱為香港伽利略,盧覺強特別找來看看,「佢靚仔啲」,一貫冷靜的他,頓了一頓,「不過某些角度都幾似」。

交通意外常見3「冤情」

切線——兩車相撞

雖然已接過逾七十宗案件,但盧覺強說,沒有案件會用上完全相同的方法找真相,汽車切線的方向、行人所在的位置,左右不同都可以讓整個案件完全不一樣。不過,案件的性質都是類似的,交通意外發生,有人被警察控告違犯交通法例,被告覺得遭冤枉,就找盧覺強問意見。他說,當中最常有「冤情」的交通意外有三種,第一種是切線——汽車切線太急,車尾一邊撼到後面的車,還害它打了個白鴿轉。警察來到,切線的司機說早就在線上、沒切線,是後車跟車太貼撞到自己,最後,後車司機收到了告票。但盧覺強一看,就看出前車司機惡人先告狀。「很明顯呀,如果前車一直在行車線上,後車撞它,車尾會首先當災,但傷勢只出現在一邊車尾,而後車還被打了個白鴿轉。」

小路出大路

第二種,是「小路出大路」,小路的車總是被認定沒看清楚大路情况就開車,這或許是大部分意外的情况,但盧覺強認為警察不能把意外一概而論。他記得他處理的那宗案件,當時警察說查出大路的車時速是每小時四十七公里,沒有超速,所以控告從小路出車的司機。司機求助,盧覺強翻看文件與相片,看見小路車損毁嚴重,前右車輪被撞凹,「那兒撞斷了兩粒螺絲,當時撞來的車速,肯定不止四十七公里。要撞斷一粒螺絲,力度要3.5噸」。當時的警察,只以地上留下的車胎痕來計算車速,「但根據物理學上的能量守恆定律,當時的車速,不止呈現在車胎痕上,車速產生的能量還在撞擊時轉化,才會把車撞爛了」。最後,他計出的車速有八十二公里。

連環相撞

第三種是連環相撞,受屈的通常是第二架車的司機——「六年前有宗案件就是這樣三車相撞,第二架車的司機說冤枉,他明明已把車停下,後面的車收掣不及猛撞他的車,車裏的妻兒也受傷,後來卻一同被起訴,事關第一架車的司機說感覺被撞了兩次」。第一架車被撞兩下,當然可以理解為第二架車首先收掣不及,然後再有第三架車收掣不及,但盧覺強認為,事情並非如警察所想般的必然,第二架車停定了,及後被撞推前,也可以讓第一架車感到被撞了兩下。他在桌上放了三架玩具車,示範他當日在法庭用來作證的牛頓第三定律,說第二架車撞前車,會發生反作用力,車在輕微反彈後會再次撞向前車。

由學師當上工程師 藍制服變身「白鴿皮」

盧覺強從小立志做工程師,卻一直沒有想像過,自己竟然會是一個為民請命的專家證人,退休後甚至可以此為生。他說,自己出生於窮家庭,小時候沒有什麼玩具,有時候在街上撿到別人不要的玩具車,就會拿回家修理。「以前是鐵皮車,容易生鏽,裏面的齒輪,推極唔郁,我就拆了它,見到生鏽,就用砂紙省返滑、撬返鬆,在街上的五金舖見人用偈油(引擎潤滑油)可以潤滑齒輪,屋企沒偈油,便偷媽媽的煮食油,滴一兩滴,得喎!」因為讀書成績差,同時要幫補家計,他中二輟學,在太古船塢當office boy,晚上讀工專的高級文憑課程,知道工作艱難,才開始發憤圖強,後來以優秀成績考進太古學師,穿藍制服的他矢志要做工程師穿「白鴿皮」白制服。

行船自學機械運作

四年後,他學滿師升上畫則樓,終於可在寫字樓工作涼冷氣,但為了向工程師邁進,他決定「行船」。「在岸上也可以學到機械,但船上是一個小城巿,有自己的發電機、升降機,在機房當更,工作四小時、休息八小時,每一更只一個人當值,有什麼事就自己解決,什麼機器響警號,就去查看、用後備機器,學到的是如何獨立、拿主意。上到船,好似去了小人國咁,機器動輒有兩層樓高,現在汽車的絲帽,用手指便拿得起,但船上的絲帽,大到要用兩手捧起,巨型的士巴拿是要抬的。」回港結婚後,他曾在中電工作,七五年到當時的理工學院做講師,一做四十年,其間自修正式考了工程師牌直至去年退休。九四年,他第一次在香港法院做專家證人,不過當時的案件不是交通意外,而是一宗民事索償——一間工廠買來發電機,用香港油商的油渣發電,但不乾淨的油桶污染了油渣,令發電機用了一天便壞掉。廠家想索償,但找不到專家證明油商的油有問題,剛巧在電視看到盧覺強在電視新聞解釋汽車用當時新引進的無鉛汽油比有鉛汽油會更少動力,就知道自己有救了。「第一次與我拍檔的大狀,是黃仁龍,當時他才三十歲,當然不知道他後來會做了律政司長,所以沒跟他合照過,哎呀。但他現在碰見我都會say hello,當然啦,我的名氣都好勁啦。哈哈。」

交通意外冤案 居然這麼多?

盧覺強處理的案件,單單是冤案,我看看他辦公桌上的那堆文件,沒想到在交通意外這一個小小的領域上,冤案居然有這麼多?「也不是的,找我的人,未必個個都是被冤枉,博懵的人也很多。」每一次收到求助信,盧覺強會先看資料、要求提供更多文件,然後再通電話,最後才約見面,決定是否接下案件。起初,在盧覺強仍然全職教學的時候,每年大概只處理一兩宗,是去年退休後,處理數目才增加至一個月一兩單。在香港,遇上交通意外的受害者,最後變成被告,大多有冤無路訴。他解釋,雖然司機都會買第三保,但遇上交通意外被警察起訴,保險公司大多不肯花錢找專家做證人,「覺得警察告得,都無乜勝算了」。只是,大概我們都沒想到,警察「告得」,即是證據該確鑿吧,但有時候所謂的證據原來不堪一擊。盧覺強說,一宗交通意外,警察到場蒐證、落口供,再請政府化驗師提供更多證據。「政府專家都唔識,點解?因為他們大多是讀化學出身。政府會派他們到外國讀關於交通意外重組調查的短期課程,回來就可以負責交通意外調查。」

70單案 9成勝算 做專家證人被質疑

因為讀過相關課程,所以有資格做專家,以專業知識推斷意外發生經過,聽上去很有說服力,於是,沒有上過類似課程的盧覺強經常被質疑不能當專家證人。「尤其近幾年,次次上庭都要嗌一場交,爭論我是否有做專家證人的資格。我每次都說,沒錯,我沒上那些課程,那些課程,我若要去,都是去教,而不是去讀——教的是什麼人?機械工程師,全都是我的同行!我們機械工程師,學科包括汽車撞擊、動力學、速度,他們讀化學的,當然要上上這些課程、學交通意外是什麼回事。」關於這點的討論,每次都要花上半小時至一小時,然後法官會宣布休庭十分鐘再決定,結果,盧覺強幾乎每一次做得成專家證人。「最近有一個官,在庭上跟他們說:『你知唔知人哋常在電視做訪問,成日解答交通意外的問題,做過七十單case,點解他不可以做專家證人?』或許因為我往績都很好吧,有九成勝算,能夠先打低我的話,我的證供就用不着,他們就成英雄了。」九成案件勝訴,另外沒贏的,有些結果庭外和解了,也有一兩次,盧覺強在庭上才發現被客人瞞騙了,明明油門早就發現有問題,卻說從不感到有異樣,他說,縱使他已很謹慎,有把握的生意才會接,但這些情况就是防不勝防。

遇上拮据被誣告 仗義出庭作證

大部分時候,盧覺強做專家證人都會收費,尤其不少案件其實是律師樓主動找他,「揸得車,梗有錢,揸寶馬新車,你搵我我當然收錢,我都未揸寶馬啊。」每一宗案件,盧覺強都要花時間研究,做報告要兩星期,還要上庭。「上庭的日子,早上九時半開始在庭外候命,有時等足一日都未輪到你出場,翌日再去,前後可以用上十二小時。」不過,遇上經濟拮据又被冤枉的巿民,盧覺強還是不忍心收費。他記得,去年有一個男生被車撞到飛起,住在ICU兩個月,出院後,卻接到信件被控告疏忽過路。男生的父親找上了盧覺強,堅持要見面,給他看文件,警察說車速是三十公里,盧覺強聽了,卻認為沒可能,三十公里不算快,怎可能把男生撞飛那麼遠?「我計出來,六十公里,你話邊個可信啲?唉,真係畀佢哋氣壞。」

學到知識 替巿民抱打不平

他決定幫忙寫報告,「我問他住哪兒,他說住廉租屋,本來家裏做打金生意,後來結業了就沒工作,我告訴他,我們要收費,用理大的名義做顧問,學校要抽佣的。他說沒問題,即使要當借錢都會搞得掂」。後來,報告寫成了,盧覺強約這父親見面解釋報告內容,告訴他不收分毫。「他就坐在這裏,一個大男人喊到收唔到聲。」他說,一直以來,他邊教書邊做專家證人,是因為他覺得可以為學生立好榜樣,「學到的知識,可以在法庭替巿民抱打不平,找出事實真相,還無辜的人清白,學知識不止為考試。很多學生,考得到試,但不懂在日常生活中應用」。

文:陳嘉文

圖:劉焌陶、受訪者提供

編輯:蔡曉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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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載於2016612日《明報》星期日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