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光中 與 陳映真:陳芳明談詩與革命

台灣淡江大學中文系2016年11月24日邀請知名作家、文學史家陳芳明教授,以「革命與詩」為主題蒞校演講。適逢淡江外文系系友陳映真(1937-2016)臥病10年後,22日上午病逝北京,享壽79歲。陳芳明除了談回憶散文集《革命與詩》,也與聽眾分享自己過往跟余光中、陳映真之間的互動,在在闡明了「政治使人分裂,文學使人和解」。

「革命」與「詩」可謂纏繞在陳芳明生命中,最重大的兩個主題。前者指向他自1974年離開台灣這塊當時仍相當封閉的小島,前往美國華盛頓州立大學求學後,對當時台灣右派思維的道別;後者則是陳芳明用盡一生的美學追求。「詩」對他來說,或許不只是文學上的一種文類書寫、研究或評論,更可能是一種感性浪漫的生活態度。「革命代表我的政治,詩代表我的文學」,這兩種性質相互衝突的名詞,將如何並置在一個人的生命當中?如何帶給陳芳明以巨大的轉變,使他從一個研究宋代歷史的學生,搖身一變成為勾勒台灣左翼文學、台共史、嚴厲批判國民黨政府的「海外黑名單」?

飛行了半個地球,我才發現台灣

「當你對於過去的歷史無知,當你對整個世界的形勢無知,可是當有一座豐富的圖書館在面前出現時,那就是一個再啟蒙的開始。」──遠赴美國求學的陳芳明,從入學第二天便驚艷於美國開放與多元的思維之中。華盛頓州立大學的東亞圖書館裏頭充滿「不該看的書」,整個圖書館內的書如果放在台灣,通通都是「禁書」,卻也深深啟蒙了陳芳明的政治反叛。而那將中國的《光明日報》、《人民日報》與台灣的《中央日報》並陳的圖書館一隅,更是讓他感受到在同一塊土地上,多元意識形態紛呈的可能。

至於改變陳芳明政治思想最關鍵的一步,或許就是接觸葛超智(George Henry Kerr)《被出賣的台灣》(Formosa Betrayed)了。該書作者在二.二八事件爆發時,服務於美國駐台北領事館,因而在書中詳實記錄了二.二八事件國民黨軍隊屠殺台灣人民的慘狀。這本英文書帶給陳芳明相當大的心靈衝擊,他才驚覺到自己雖然是個歷史系的研究者,卻對台灣發生過的歷史事件一無所知。「因為你開始懷疑了,過去你所建構起的價值觀念,就跟骨牌一樣,第一塊倒了,第二塊也就跟着一起倒了。」從這一刻開始,陳芳明注定要從那個「品學兼優」的好學生、「奉公守法」的好國民,搖身一變成為被國家拒於海外的政治黑名單。那是一種將戰後台灣歷史重新爬梳清楚之後,才有可能颳起的內心風暴。陳芳明以佛洛斯特(Robert Frost)的詩作《未走之路》(The Road Not Taken)為例,說明自己就是走在那荒涼且無人行走的道路上。當自己走過了那樣的道路,整個世界確實變得截然不同,整個靈魂也為之騷動不已。陳芳明說,這樣的騷動,要到1989年自己重返台灣才終於平息。這期間足足經過了15年。

余光中、陳映真與我

1977年,陳芳明所崇敬的兩位文學家:余光中與陳映真在台灣的「鄉土文學論戰」當中對立起來。陳芳明自陳在輔大就讀歷史系時,便受到詩人余光中的賞識。對陳芳明來說,余光中是一位非常溫暖的詩人:他鼓勵當時並非外文系,也不是他的學生的陳芳明撰寫詩評。更重要的是,余光中經常向陳芳明展示剛剛寫就、尚未發表的詩稿,讓他成為自己詩的第一位讀者。這對陳芳明來說,是支持他踏上文學道路的最大鼓勵。除此之外,更令陳芳明難忘的還有余光中朗誦的功力:「那時候40歲的余光中,他的聲音充滿磁性。」陳芳明如此形容當年在余光中家裏,欣賞他專為自己朗誦的情景:「當他站在我面前朗誦的時候,我覺得整個身體雞皮疙瘩都起來了,我整個人都被電到了。」這種詩與朗誦音聲相和的唯美經驗,令陳芳明永生難忘。

除此之外,余光中的文字功力,也是陳芳明心目中的典範。他提到余光中〈象牙塔到白玉樓〉這篇討論中唐詩人李賀的文章,如何讓自己印象深刻。李賀是短命、病懨懨的詩人,也是充滿鬼氣的詩人。而充滿鬼氣正是現代主義最嚮往的,因為鬼氣代表的是內在世界的幽暗與魔幻。在該書後記中,余光中提到寫作該文時整整有一個月都寫到深夜,然而「我寫到整個台北盆地都睡着的時候,李賀從唐朝醒過來」。這種與古典詩人的對話、在文學批評中深刻的自我感情介入,遂成為陳芳明文學批評與閱讀文學的典範,「你要閱讀文學,你就要讀到骨子裏,讀到你的內心深處」,陳芳明如此說道。

1975年蔣介石總統去世,所有的政治犯都得到特赦,其中有一位就是陳映真。陳映真是除了余光中以外,另一個讓陳芳明自大學時代便崇拜不已的對象。在就讀研究所時,陳芳明的牀頭上總是擺着香港出版的《陳映真選集》,其中〈我的弟弟康雄〉一篇讓陳芳明最為讚賞,「他的小說就像詩一樣,充滿了詩意、充滿了暗示、充滿了隱喻」,那種象徵式的手法讓陳芳明大開眼界,雖然兩人並未見過面,然而陳映真的形象,卻在陳芳明的文學心靈裏崇高不可企及。

1975年是一個歷史加速轉動的年代。漫步在華盛頓州立大學校園裏的陳芳明,經常可見校園裏聚集抗議的大學生,他們高舉「美國帝國主義滾出越南」的旗幟,那正是美國在越南軍情日趨衰頹的時候。美國輸掉越戰,陳芳明透過電視轉播,目睹當時西貢美國大使館有許多美國人湧上頂樓,由直升機接駁落荒而逃的狼狽景况。這讓陳芳明意識到「原來美國也是有戰敗的時候」,這樣的歷史現場、這樣的歷史認知,接連挑戰着青年陳芳明的世界觀。

另一方面,彼時台灣正爆發鄉土文學論戰。1975年出獄後,陳映真與蘇慶黎合辦了《夏潮》雜誌,發表不少文章且又出版了《將軍族》、《第一件差事》兩部小說。「在這群現代主義的小說作家當中,陳映真小說人物的死亡率是最高的。」陳芳明認為,陳映真筆下的死亡,象徵的是一種靈魂找不到出口、一種沒有答案的絕望。陳映真對歷史的經驗,與他承受的歷史力量是強烈的。書前頭那篇〈試論陳映真〉,是由化名「許南村」的陳映真所寫。在其中,陳芳明確認了陳映真的左派性格,他讀得出來,那裏面有太多馬克思主義的東西。

然而此刻陳芳明卻也意識到,此時的陳映真已不是他過去心中的那個陳映真了。過去小說中那些詩意與暗喻,似乎正在逐漸消失。1977年任教香港中文大學的余光中曾經寫信給陳芳明,提到陳映真的文字開始引用毛澤東、馬克思,認為這是一件非常危險的事情。然而陳芳明卻回覆余光中:「我們知識分子手無寸鐵,我知道他是左派的,但是我們不需要對他做思想檢查吧!」後來鄉土文學論戰爆發,余光中〈狼來了〉一文再次震撼了陳芳明。陳芳明告訴余光中:「老師,江南之於你,猶如嘉南之於我。」正式向余光中表明了自己的本土性格。其實早年接受現代主義、接受美國流行歌曲影響的陳芳明,在接受左派的再啟蒙之後,光譜兩端的思想就在他的生命中拉扯,致使他既不同意余光中的想法,卻也不能贊同陳映真的論述。自此之後,余光中便不曾再與陳芳明通信。

政治使人分裂,文學使人和解

陳芳明回憶起能夠再度跟余光中和好,已經是將近20年後的事。1996年在《聯合報》舉辦的文學討論會上,陳芳明巧遇了同樣與會的余光中。「余老師看到我,就問我說:『芳明,你的孩子都很大了吧!』」那麼溫暖的關切,融化了陳芳明的心。「這大概就是因為文學,才能使我跟他和解」,陳芳明如此認為。在文學的閱讀裏面,可以有共同的價值分享;可是在政治意識形態的對決下,卻是沒有辦法和解的。因為有如此刻骨銘心的體會,才能在「革命」與「詩」兩者之間,獲得深刻的理解。自民進黨文宣部主任退下來之後,陳芳明終於又從政治走回文學,赴靜宜大學中文系任教。只是這其中,已經消耗掉陳芳明一段大好時光。

演講結束前,台下一位學生提問:「您剛剛說政治使人分裂,文學使人和解,可以再解釋一下嗎?」陳芳明答:「1月總統選舉投票時,在座同學有的投給蔡英文,有的投給朱立倫。但是無論選擇如何不同,今天大家都坐在一起,在校園內討論文學。這裏沒有情緒緊張,也沒有政治對立。」就像他常說的:「只要持續閱讀、持續書寫,就不會讓時間消失。留下文字時,時間就可以變成空間,不會再流逝。」陳芳明用自己的數百萬字書寫,雄辯地證明了這個論點。

記錄、整理.劉兆恩
校訂、說明.楊宗翰

(原文載於《明報》世紀版(2017年2月4日),現題為評台編輯擬,原題:革命與詩:陳芳明談陳映真與余光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