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愚:賦別

是説再見的時候了,大家為你送別那一晚,一向節制的你也醉倒了,後來還首次「享用」了香港的救護車服務,到醫院睡了一晚。臨行前,我再來你家跟你道別,大家互相取笑了各人酒後的醜態,別離的話沒敢多説。台北那麼近,總感覺就在家門口的轉角處,也許回頭又能重遇。

我的台灣朋友寥寥無幾,和你們這一家鄰居相識也是因為孩子的生日會。後來我們一家到台北旅行,你們一家特地遷就了回台的時間,一路帶我們走進了台北遊客少去的角落。你們的熱情融化了我這個「世故」的香港人。也在那個時候,我開始了解你這位「台灣同胞」。

我們的「根」

從事金融業的你足跡踏遍澳洲、台北、上海及香港,紙醉金迷的黃埔江及金融海嘯劫後餘生的維多利亞港都未能把你留下,你一早就和我說你的根在台灣,你遲早還是要結束「浮萍」的生活回去的。你提起了你的外公,説他即使退休後仍然為社區排憂解難,活得踏實有價值。作為一個移民社會,香港人很少把「根」放在嘴邊,雖然我們的腸胃早植下了「港式奶茶」和「餐蛋麵」的「根」。直至有一次在電視機前聽到年輕的農場社區代表卓佳佳在立法會東北土地發展公聽會上引用北美原住民伊洛魁部族金句:「我們所擁有一切大自然資源,身邊所有事物,並不是由我們的祖先遺傳給我們,而是我們向我們的後代借用。」我第一次感受到一個香港人對生我育我的土地充滿世代的感情。我相信有了那種「根」的歸屬感,才會對自己的社區有愛,對後代有責任心。

有一天黃昏我們拜訪了台北客家人聚居的街巷,我們一邊學習擂茶,一邊提到了台灣從前也是一個移民城市。首先是近百年來的福建人、客家人及後來隨國民黨軍隊過來的「外省人」。台灣族群的撕裂伴隨著追求民主化的進程,藍綠陣營壁壘分明,這種政治分野甚至擴散到工作場所及家庭生活。當然,這種情況隨著台灣走向成熟的民主社會而有所緩解,當政府不再被特定政黨壟斷,當政權輪替已成常態,真正的和解便緩緩展開。我不禁想起香港也正在經歷社會撕裂的陣痛,從前對政治異常冷感的香港人在高壓的政治氣候及社交媒體的助燃下,建制與泛民,本土派與大中華派,左派和右派,示威民眾與警察都在狠狠地竪起敵我分明的旗幟。在意識形態至上的氛圍下,支持自己觀點的言論永遠「客觀」,對方陣營即使中肯之言亦成炮灰。自從社會失去信任的那一刻開始,「客觀」及「中肯」是首先遇害的兩位雙生兄弟。而香港也不知道何年何月才能走上社會和解之路。

「正直」和「勇敢」

你男孩的名字含有「正直」的意思,這是你對他性格特質的期許,你笑説每次和香港朋友提起孩子的名字,他們的反應通常都是不以為然。「正直」在一向去政治化的商業城市裡是一個不怎麼受歡迎的東西。但我也慶幸看到香港新一代的價值觀正在轉型。追求公平、多元、尊嚴的呼聲開始突破從前中環價值的重重圍困;「正直」是公民社會的必備質素,成熟民主社會的方向盤。只有「正直」,我們才會「厚多士」,眾人之事尤其是弱勢群體的訴求方能得以關注、討論及解決。

在這大時代中我也有軟弱及陷入迷惘的時候,腦海中也曾閃過一走了之的念頭,感謝這些年一浪接一浪正直無畏的年輕人投入喚醒社會的洪流,為我這個中年人注入了活潑的力量,帶給了我希望,使我不致跌入犬儒的黑洞。台灣服貿事件後,兩地年輕人互相鼓勵支援,匯集力量,走得更近了。這是一股令人鼓舞的社會能量,告訴我們自己並不孤單。

你送給我那件自製的T恤,我一直珍而重之。你手繪了你最尊敬的昂山素姫,並在背面印上了她説過的一句話:”Fear is a habit. I’m not afraid.” 是的,在巨人歌利亞的陰影下,我們手無寸鐵,我們手上只有「正直」和「勇敢」以卵擊石。絕望嗎?不。記得《逆權大狀》一片中曽出現過一句對白:「以卵擊石,雖然雞蛋看似脆弱,岩石看似頑固,但岩石最終都會成灰,而雞蛋卻可以孵化出生命。」我深深相信這句話,雖然要讓岩石成灰的路也許很長很難走,我們別無選擇。

你走了,你有你關心的家園,我有我難捨的土地。最後,送上一段鄭愁予的詩來作道別吧:

「你 笑 了 笑 , 我 擺 一 擺 手

一 條 寂 寞 的 路 便 展 向 兩 頭 了

念 此 際 你 已 回 到 濱 河 的 家 居

想 你 在 梳 理 長 髮 或 是 整 理 濕 了 的 外 衣

而 我 風 雨 的 歸 程 還 正 長

山 退 得 很 遠 , 平 蕪 拓 得 更 大

哎 , 這 世 界 , 怕 黑 暗 已 真 的 成 形 了 …」《賦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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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載於作者網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