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在意大利,我在元朗祖凡尼

祖凡尼這三個字,如果作為元朗人但未曾聽過,原因多數只有一個,就是太年輕了。在元朗出生,認識費里尼和柏帕索里尼這些鼎鼎大名之前,我第一個認識的意大利名字,就是祖凡尼。

今年九月,處暑之末,元朗驟然變了佈局。西鐵站對開的新商場正式亮燈營業,象徵一堆跨國潮牌進駐這西域邊疆,但同時間,數分鐘路程之隔,有四十年歷史的老字號西餐廳祖凡尼,卻無聲無息宣布結業,不少老顧客包括本人,都來不及送別。它的店面本就低調,白底綠字從不打燈,有沒有開門營業素來靠估,要拉一拉門把才知道。想不到它離開時的低調,更在此之上,同樣是要拉一拉門把,才會知道。

心中的元朗地標

祖凡尼稱得上是我心中的元朗地標,廿多年來都沒換過裝潢,我父親更正,是四十年來都沒換過。因為它連翻新也不屑,餐牌也幾乎十年如一日,我原以為,它是會駐守在元朗一輩子的。雖然掛着個典雅的意大利文招牌,但其實吃過祖凡尼的人都知道,無非就是豉油西餐,做街坊生意,水準不過不失,志在過一手鋸扒癮,跟正宗意大利菜沾不上邊。

元朗素來以茶樓居多,茶記、麵檔次之,後來年輕人口味有變,近年則日式餐廳大為盛行,能熬出名堂,「頂港有名聲」的西餐廳卻一直不多。元朗四大老牌西餐廳,童年時最出名要數龍島扒房,剛好跟祖凡尼的靜謐相反,招牌夠大,也夠鋪張,在教育路舉頭便見,價錢亦屬最貴,在九十年代已經百元起跳,大時大節才會豪一次,不過印象中徒有氣勢,扒餐質素一般。龍島十多年前便結業了,剩下三大老字號,則落戶於元朗大馬路附近,往教育路那邊有安娜餐廳,往安寧路那邊則有「新是你的(New schneider)」,而街頭那家就是我情有獨鍾的祖凡尼。

這三大老西,吃的東西差不多,牛油多士紅白湯,豬牛雞扒配薯菜,價錢亦相對親民,九十年代風光鼎盛時真的要在外面等位。不過,近年普通茶餐廳愈趨多元化,粥粉麵飯以外,從韓風石窩飯到壽司刺身都有供應,要鋸扒當然不難,像祖凡尼這類只賣豉油西餐的老店,自然鬥不過飛漲的時代。前一陣子,祖凡尼左右兩邊各自先後開了一家泰式餐廳,後起之秀盛氣凌人,生意都好到不得了,店面燈光閃閃,門外每晚大排長龍。夾在中間的祖凡尼,則老樣子連燈都沒有,有人還以為是吉舖出租,其實它那扇鬆垮垮的木門已經開了四十年。我常打趣在想,與其說是這兩家新來的泰國餐廳從不放它在眼內,倒不如祖凡尼已達化境,根本懶理對手。加上它頭頂的招牌是意大利文,「祖凡尼餐廳」五個墨綠色小字,細得幾乎看不見,要識途老馬才懂得它是一家餐廳。

然而,是喜歡祖凡尼的什麼呢?總不能只說貪它人少夠安靜。從小我就認定祖凡尼是元朗老西之首,倒不是因為它位處街頭,地利佔優,主要是跟我的身世有點淵源。我父親,老元朗人,聲稱當年跟女友第一次拍拖,就是去祖凡尼鋸扒,那女友後來就是我母親,另一個老元朗人。不過,我母親倒是對祖凡尼評價甚差,連啋幾聲,說它烏燈黑火,桌椅骯髒,牛扒老又硬,跟父親大彈反調,這番「對倒」真夠戲劇性。可能因為這個原因,我出生後一家人只去過祖凡尼一兩次,倒是後來我「以父之名」,三不五時都會帶女友或喜歡的女孩子去吃祖凡尼,可惜她們大部分的反應都跟母親一樣。只能說,世上並非每個女子都是蘇麗珍。

你在意大利,我在元朗祖凡尼

留住我的花樣年華

前陣子有台灣的朋友來港旅行,着我帶路去馳名寶島的金雀餐廳,朝王家衛的聖。也許,祖凡尼便是我的金雀餐廳,每個人心中都有個這樣的地方,記得有一年我和女友去吃祖凡尼,我看着她卻其實在想着,廿多年前我父母二人在同一張餐桌上的光景,或者我們都聊着差不多的事情,拿起刀叉的姿勢也接近,畢竟我是他們教出來的。當時的女朋友也曾問起,為什麼要挑這家餐廳。外面有肥美的三文魚刺身,也有在網上極好評的餐廳,然而,吸引你(attract you )並不等同驅使你(drive you),路過祖凡尼時我總是忍不住走近,從門上那黑黝黝的小窗,看看裏面有沒有營業,有沒有客人,以及有誰在。也許裏面有蘇麗珍,有我年輕的父母,有我從前認識的那些女孩子們。還是齊澤克解釋得好,這裏是所謂現實的破洞。想來就是我的花樣年華。

曾經,我認為要預測跟一個女生長不長久,就要去吃祖凡尼,看她的反應,也好像萬試萬靈。此地雖已成絕響,但其實也不太傷感,畢竟在它開門的這四十年,在不少人眼中都像關了門一樣低調。祖凡尼這三個字,對元朗人來說,並不純粹是個意大利名字,忽然想起,曾經我在報刊上有用過另一個筆名,不瞞你說,就叫祖凡尼。

原文刊於明報星期日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