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敢不跟從「大隊」嗎?

特首選戰進入白熱化階段,社交媒體亦熱鬧起來。公關攻勢浪接浪的「薯片叔叔」(曾俊華),成為不少網友「分享」及「貼圖」的對象:曾俊華在渣打馬拉松突然出現的短片、其跟太太「不談一國兩制,只談一生一世」的金句,廣為出現於facebook上的news feed;另一邊廂,林鄭月娥則成為「腐皮」(「負評」的諧音)的針對目標。在社交媒體的民情下,分享曾俊華的消息、給他「按讚」,顯得平常不過;但如果要替林鄭月娥打氣,則要有面對「腐皮」,以至是有人「unfriend」,連「朋友」都不跟你做的勇氣。

同樣的情況,在2014年佔領運動起亦屢見不鮮。「黃絲」與「藍絲」陣營勢成水火,在社交媒體罵戰連場,互相「unfriend」,更蔓延至現實的人際關係,讓不少父子、母女、情侶以及形形色色的「飯腳」、「行山友」等「面阻阻」。在如今的網絡帖文,亦不時釀起「黃絲」、「藍絲」之間的罵戰。在社交媒體的世界,有人瀟灑發言,無懼「腐皮」和「unfriend」;但亦有不少人愈來愈小心,避免成為眾矢之的,又或者「表錯情」,影響人際交往中的朋友圈。

跟「大隊」走的自我防護意識

無論性格如何,人大抵都是群居,有不同形式的社交需要。要社交,少不免要顧及別人的感受;而更重要的,是難免要猜度「大多數人」在想什麼。「大多數人」的定義,因人因時因地而異。雖然「薯片叔叔」的公關攻勢凌厲,但如果你的朋友圈中有不少「奶粉」(林鄭月娥支持者)和「藍絲」,那麼在你的社交媒體帳戶及現實交際中,「大多數人」的意見則未必對「薯片叔叔」有好感。此外,「大多數人」的定義也可分不同的身分:家庭親友、公事往來、私人朋友圈等。有時家人意見跟朋友圈不一,又或者跟朋友在社交媒體中志趣相投,但一返回公司則成為「異類」等,都會成為社交難題。

猜度「大隊」在想什麼,然後便跟「大隊」走,是人們普遍的社交觸覺(social skin)。說白一點,其實是人們的自我防護意識:盡量不公然忤逆「大多數人」的意見,收藏自我;就算不想曲意順從,亦至少不表態,又或談風花雪月之事轉移視線。避免跟家人在佔中或普選議題上爭吵、不想因政治立場在職場跟同事不和,以至不想跟在傳媒及社交媒體的「主流意見」相左,都是社交觸覺的自然反應。

「大多數人」意見可以是複雜錯覺

然而,「大多數人」的意見亦可以是一種複雜的錯覺。當在群體中出現一些特別「大聲」的人,他們的意見亦有可能左右人們對「大隊如何想」的印象。在社會中,傳媒對社會現實的呈現,往往就讓人覺得公眾是如何想。在如今網絡及社交媒體盛行,自我傳播行為普遍,大家亦未必覺得傳媒代表了公眾聲音,反而會留意社交媒體上的消息及動向,作為社交觸覺的憑藉。在社交媒體中,一些重要的意見領袖(Key Opinion Leaders, KOL)則成為人們猜度「大隊」如何想的證據之一。不過,這些KOL的說話會否也是一種「假眾人意見之名」的錯覺?在辦公室政治及人際交往中,這種「大隊」的錯覺亦屢見不鮮。一些在課室或職場被人杯葛的受害者,表面看來是「犯眾憎」,但實際上往往亦不過是三數名搞事之徒發起的「小學雞」情緒罷了,其他人不過是為了「跟大隊走」的安全感而隨便和議。

是故人們的社交觸覺防護意識,以及對「大隊意見」的錯覺,便構成「沉默大多數」的理論基礎。不過,如今社交媒體發達,資訊唾手可得,眾聲喧嘩,要在社會層面形成「大隊意見」殊不容易。此外,網上發言亦較容易匿名。故此人們亦可能在網絡上較有不跟「大隊」的勇氣,敢於發表異見。

不過經好些年的實踐,社交媒體的世界,似乎是有機會強化社交觸覺防護意識,多於鼓勵人們脫離「大隊」、說出「真我」:

一、匿名不再:社交媒體為了本身的公信力及網絡安全,愈來愈傾向要求用戶提交多重的個人資料,以確認身分真偽。用戶本身為了安全起見,亦傾向跟相識的人互動,而不是隨便跟陌生人交往。故此,不少人如今都以真名實姓於著名社交網絡活動。在社交網絡的表態,亦自然要顧及社交觸覺的顧慮。

二、「起底」成風:社交網絡當然不能保證人人都文責自負、以真面目示人。惟一傳十、十傳百的社交力量,使「眾籌消息」(crowdsourcing,指眾人加起來的資訊情報力量)的「起底」作用日漸成熟。這使人們在使用社交網絡之時,更加有社交觸覺的考量。

三、「埋堆」有市:社交媒體固然有所謂「迴音廊」的效應,即是意見相近之人「圍爐取暖」,意見相左的人不相往來,故此「沉默大多數」未必出現,因為人們總會找出志趣相投的發聲平台。不過,正因為人們在社交媒體要這樣「埋堆」才安心放話,反過來便要更在意個別組群中的「大多數意見」。在「黃絲」群中一旦對林鄭月娥有半點認同,恐怕便立即會萬箭穿心;在「藍絲」群中膽敢對「七警」有些許不敬,相信亦會人人得而誅之。人們如果要於社交網絡「埋堆」,似乎是要更加慎言。

社交媒體與社交觸覺悖論 值得探討

「沉默大多數」的理論,原意是喚起人們關注社交觸覺如何壓制個人意見,並且防止有人藉操控「公眾意見」或「大隊意見」的錯覺以誤導社會、牟取私利。社交媒體和網絡世界,原本是打破這種輿論操控的希望;然而經過多年實踐,社交網絡本身亦可能正醞釀出另一種的社交觸覺,讓人們於網絡世界傾向慎言保護自己,多於放心參與公共討論。社交媒體與社交觸覺之間的悖論,值得傳播學界深入探討。

文:陳智傑

作者是恒生管理學院傳播學院助理教授

原文載於《明報》觀點版(2017年2月23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