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如你是陳美齡

又是全城嘩然的時候。上周五早上,有傳媒報道,前藝人陳美齡乃其中一名林鄭月娥有邀請並向北京推薦出任教育局長的人選。陳接受查詢時還說,無論在政府內外,都希望帶新風進入香港教育,「如果大家都希望,我在任何崗位都願意」。消息言之鑿鑿,許多香港人(如我)先是驚訝,後是疑惑。

這反應絕不令人意外。基於(至少)三個原因,教育局長的人選,一直是全港市民其中一件最關注的大事。

一、吳克儉。眾所周知,過去5年,在吳局長的「英明」領導下,香港社會捲入了國民教育、普教中、TSA 等連串政策爭議,學童自殺問題成為公眾焦點,教師工作壓力備受關注。永不止息的風波,令全港市民成功(從反面角度)了解一個理想的教育局長應當如何——毋須月讀30本書,只要真正關心香港學童的困境(而非躲在私家車內玩手機)、教師的苦況(而非不停警告談佔中、港獨有損專業)、教育制度的缺陷,可能已很足夠。

二、政治。誰都知道要操控一個社會,必先揑住傳媒,抓實學校。過去幾年,香港人全程直擊一國的旨意如何降臨在香港學校身上——國民教育縱然教材偏頗,但因政治正確,照樣推行(直至萬人抗議);普教中縱然成效不彰,但為了「學生的幸福」着想,永無休止。教育局長既是教育制度的把關人,他的取態能真正左右香港校園是否被政治入侵。心情敏感的香港百姓,自然有所戒心。

三、將來。香港百姓,無論有沒有子女,都深信小學常識書那一句:孩子是未來的社會棟樑。就算陳茂波如何鼓勵大家移居大灣區,團結香港基金會怎樣提倡「香港2030+」規劃,香港的未來,始終握在下一代手中。既然教育(制度)能決定一代人的價值觀、信念、行為,從而主宰社會的將來走向,香港人關心香港教育,是最理所當然的事。

正因如此,一聽見陳美齡大名與教育局長扯上關係,不少人腦海除了馬上傳來《香港香港》的旋律,還滿佈問號——早已移居日本的她,除了「史丹福大學教育博士」名銜,又有什麼資格、經驗、優勢,可以勝任這個香港人最關心最着緊的官員崗位(又名「三煞位」)?

消息傳出半天後,不少有心人?手盤點陳美齡的教育理念,以及對關鍵議題的取態——對於國民教育,她認為缺點只是「個名叫錯」,應改為「身分教育」;對於「普教中」,她贊成普通話成為必修科;對於通識科,她指摘「通識教科書不時引致學生自以為是」,而教師評分亦易受主觀想法影響……未幾,有中學教師下定論:「陳美齡比吳克儉更離地!」這無疑是一個圈子的想法。

但另一方面,觀乎網上反應,縱然陳美齡此前並無行政及公職經驗(只有育兒經驗),卻仍有不少人認同她當教育局長,原因除了因為她名氣高、「好睇得」,還有最重要一點:「點都好過吳克儉(或張宇人)啦!」這類lesser evil理論,多少反映一個事實:香港人雖然認定教育局長是重要職位,但在否定不同人選之餘,大家其實又說不出究竟由誰出任才最理想。

想要什麼教育制度 大家茫無頭緒

類似情況,在談及香港教育制度時亦經常出現。這幾年香港教育弊病叢生,因此每當聽見一些有異傳統的教育方法,大家經常雙眼發光。譬如說,談及芬蘭、德國等地教育制度的文章,不少都在網上瘋傳。然而回歸香港,在特定的文化、社會環境限制下,怎樣的教育制度最能拯救我們的子侄於水火之中(而又真實可行)?大家似乎茫無頭緒。書店「教育」一欄的著作,大部分教人怎樣教仔、如何考入名校,觸及問題核心、提出方法的,寥寥無幾。

因此,陳美齡出任局長一事,雖或只是「美麗誤會」、「笑話一則」(有報章周六引述「熟悉林鄭人士」的說法),但如果這則不好笑的笑話、不美麗的誤會,可以為大眾提供一個契機,擴闊想像,在基於政治、前任等考慮以外,真正思考何謂對香港學生有益的「教育提案」(陳美齡新書語),也許不是壞事。

事實上,翻開陳美齡新書的40個提案,部分錯誤,部分離地,但也有些建議值得有心人正視、思考、討論。譬如她提出「自我身分認同教育」,提議課程協助小學高年級學生了解青春期身體轉變、探討生與死、上帝與無神論等,從而摸索人生路途。這或許是香港教育一直缺乏的元素。因此,除了痛罵吳克儉、嘲笑陳美齡,我們還可以想一想,香港學生究竟有何需要?假如「我」是教育局長的話,可以做什麼?

起碼我想到很多,例如性別。本周初,香港發生了一宗天大新聞(或趣聞),一對男女在餐廳吃消夜後,埋單要付2200元,結果雙方爭執打鬥,最後雙雙被捕。事發後,多間傳媒馬上「引述」現場消息稱,當時男方要求「AA 制」各夾一份,因此引起女方不滿。

報道一出,全體網民如常大罵「港女」,指摘她拜金成性。翌日早上餐廳老闆澄清,原是「港女」堅持「AA制」,並塞上一張500元銀紙,結果被男方一手撕爛,觸發爭執。換言之,真相原是大眾想像的相反;這件小事,第一百萬次揭穿香港人對性別的刻板想像。我倒在想,為何香港人自小成長,從來沒有長輩認真教授生活中的性別議題(TVB劇集及學校一年一度男女生分開上的「性教育」課除外)?假如有人及早釐清兩性定型,以至讓孩子從小摸索男女相處是什麼一回事,豈非受用終身?至少500元鈔票不用犧牲。

教育能否令我們更懂愛

又例如「愛」。對於這個字,香港人向來奉行一條原則:多做少講,秘而不宣。對於主流的愛,大家已經充滿誤會(例如拍拖就是相愛、結婚定要擺酒、婚約等同幸福),有待拆解;對於「不正常」的愛,例如父女間的「扭曲之愛」、法國馬克龍的「忘年戀」、入境主任的「同性婚姻」,大部分人除了驚訝疑惑,以至大叫一聲「啋」,就不懂反應。教育,能否令我們更懂得愛,同時更懂得理解他人的愛?

別誤會,本人不是陳美齡,沒有教育博士學位,也不打算當教育局長,更毋須推銷新書。但我想教育不是教育局長一個人的事,也不僅是校長、教師、家長的事。假如我們都認同教育對社會的重要性,那社會每個人都可以認真思考,交出不止40個提案——下一代需要怎樣的教育?我想未來的香港成為一個怎樣的地方?

文﹕阿果

編輯﹕馮少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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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載於《明報》星期日生活(2017年4月30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