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如有光 那麼我們

港台「好想藝術」節目組,繼去年的「好想藝術是麵包」之後,今年將再舉辦「如是,有了光——文藝黃昏聚」,「如是」在中國古語裏解作「如此這般;像這樣」,「so then」;在佛教語則是印可、許可之意,當阿難陀說「如是我聞」,接下來就要引述佛陀所講的經文訓示。「如是」,像一個起始的手勢。而「有了光」,則不免是《聖經.創世紀》,「神說要有光,便有了光」。它也是一切鴻蒙天地的起始,而以光為起始的內涵。

宗教的語境無疑令這個題目比較深沉。如今日常生活中我們接觸到的影像中的光,多半有所謂日系攝影色彩,輕飄飄的柔和,美麗朦朧,未知何喻。而「如是,有了光」中的藝術,不是日系無重量的光,而是黃昏夕陽漸暗,暮色仍有光線覆蓋於城巿萬物之上,顯出複雜的輪廓。

無形體之光線,其實也可以深沉而複雜。「光」,是啟蒙主義、文藝復興的中心象徵,ENLIGHTENMENT,知識恍如光明,穿透了黑暗,讓人得知自身之立足點、三點透視近大遠小,而後有主體位置。投入到我們城巿的語境,即是經歷過翻天覆地的改變後,我們將要如何思考、自處。盧樂謙的鑄鐵作品「the light of the broken umbrella」,黃宇軒和林志輝脫胎自「佔中打氣機」的投影作品「有了光之後」,都以直接間接的方式,將「光」的啟蒙與社會運動連結起來。

在柏拉圖的洞穴理論中,火光讓洞穴中的囚犯朦朧窺見世界萬物的幻影;而囚犯若能脫離於洞穴,便能在初嘗的陽光中,以外在的角度觀察過去的幻影,得以有層次的飛升;而習慣在陽光中,則象徵能夠徹底把握真理。我想藝術傾向於中間狀態,應該屬於第二層次的——或者像《桃花源記》,漁人在山洞中走到將盡,便是「髣髴若有光」,將要到達另一個隱匿而美好的世界時,那光竟然是毛茸茸的。何兆南的光投影裝置,內容或可自由變換,但他擅於捕捉光的近乎哲學的可能性。

光是一個視覺主題,但藝術總是希望包攬他者,所以這次我們花了相當的力氣去推動「藝術通達服務」,讓藝術突破各種視覺和聽覺身體障礙。正在視障人士身上,光的意義才會突顯出來。藝術家梁美萍的作品將與視障人士互動,我們也將包括視障詩人盧勁馳的讀詩錄像,讓有光敏症的他言說特殊的光體驗。藝術的人文關懷,與逆向思考兩相並行。

看過一本維也納美術館的畫集,以「光與暗」為框架,裏面竟有一章以電為題——在城巿中的光,不免與文明發展有關,進一步就是家居。蕭錦嫺的「障子」是日式家居中的光線,侘寂之美,以陶瓷這樣厚重而純潔的形式呈現。年輕的高倩彤,則以港人童年集體記憶、很多人家裏天花上牆上都有的「塑膠熒光星星」為素材,置之於一個頑皮而弔詭的處境。聲音藝術家Fiona Lee的作品來自一種更純粹的興趣﹕你知道各種不同的慳電膽,有着怎樣的聲音嗎?

阿三的絹面燈箱,以現在的城巿電力裝置模式承載古代燈籠的材質;我們也會有三位青年詩人(周漢輝、梁匡哲、王樂儀),共同書寫光之詩,體現不同語言風格所呈現的光的感觸。同場將設舞蹈、詩歌×音樂、風格不同的獨立音樂;以及由水煮魚工作組所設計的「文學遊擊」現場互動遊戲。如果我要向你解釋一個應該是有着多樣愉悅的黃昏聚會,動用里爾克可能有點過於高遠——但里爾克在〈古代阿波羅石像殘軀〉一詩中,是那麼準確地捕捉了藝術的啟悟。那尊殘軀被某種形而上的「體內的燦爛」而照亮,讓人感覺到「它所有的邊界都將/如一顆星炸裂﹕因為它的每一個角落/都盯着你。你必須改變你的生活」。

在晦暗迷失的城巿,願藝術有提升意志的力量,讓我們相信高遠,不陷於眼前的泥沼。

 好想藝術——如是,有了光 文藝黃昏聚

日期:四月五日(周日)

時間:四點至八點

地點:油街實現

展覽、舞蹈、詩歌、音樂

文__鄧小樺

原文載於明報星期日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