健吾:不「佛系」,你叫我往哪兒走?

有朋友跟我呻說,現在做mentor(師友計劃的老師),都不能跟現在的大學生溝通:「他已經不是有錢家庭出身,問他想做什麼又答不出來,問他要往哪個方向走又說沒有想。我以為他愛玩,問他玩什麼,他說什麼都不特別玩。女人不玩,男人也不玩,機也少打的。這樣的人,究竟有什麼樂趣?」

我想起4個字——「佛系青年」。

在大陸,「佛系青年」變成「潮語」。只要在網絡鋪陳出「佛系生活態度」,大家都會「給讚」廣傳。

不要跟我說目標和未來。新一代會挺起胸膛告訴你:我的生活目標,就是「歲月靜好」;你問我什麼,我都會答你「都行」、「可以」、「沒關係」。你問我有什麼目標?沒有太多,總之在都市生活,不要有太多起起跌跌,有飯吃有屋住,已經夠好。

延伸到工作態度,根據中國大陸媒體報道,全國政協委員俞敏洪指,他也曾在公司中遇到過這樣的「佛系」年輕人:「每個月拿幾千元工資,任務交差了不會再多做別的事,讓他當管理幹部他都懶得幹。這在我年輕時絕對不可能啊!那時候我每天工作十幾個小時,都成習慣了。現在其實可以退休了,但不忙就覺得空虛,感覺沒為自己努力,沒為社會做點什麼。」

那很難理解嗎?

我們從小到大看的電視劇集,不是有很多類似的對白嗎?中國大陸的微博世界中,有一個hashtag叫「#tvb體」,在電視劇中的女主角,當面對問題的時候,都會被開解;而開解她的媽媽角色,如李司棋或是黃淑儀,來來去去都只會是那幾句話:「做女人,始終都要有個歸宿嘅」、「做人,簡簡單單開開心心就得啦」、「好又一餐,唔好又一餐啦」。

這種「簡簡單單開開心心」,在台灣的演繹,叫「小確幸」。大家追求的,大概是「CP值」(性價比)高,不求大富大貴,只求日常安穩的狀態。

歲月靜好。

當真的要認真面對所謂台灣的「統獨問題」,「九二共識」他們都沒興趣。好些跟我年紀相若的台灣朋友都說,大家都不想有什麼異動,現在這樣就很好;如果為了「搞清楚」一些問題而「搞出」問題,會令現在自己的生活有任何變改,他們都不想見到。

而「佛系」的生活態度,根本沒什麼問題。從2014年起,日本的雜誌都提出,日本不少男生由「草食系」轉化成「佛系」:慾望不高,一切隨緣;對異性沒有太大興趣,對結婚不抱希望。總之,責任太多,只會很累,倒不如樂得清閒。

老一代人當然會覺得這種「佛系」生活態度是「頹廢」的表現,總之一切像「他力本願」(佛教用語,指依賴阿彌陀佛普度眾生的本願而成佛,但在日語用法是「只依靠外力行事」),自己不努力,希望等運到。長輩常教訓我們:做人懶是沒有好結果的,要中六合彩,都要到投注站排隊去買才成;把一個餅掛到你的頸,你懶得不去用手拿着吃,最後都會餓死。但問題是:現在的中國大陸、台灣、香港的年輕人,看着經濟及社會結構仍被上一代把持,成功的方法愈來愈少,身負的責任愈來愈多,房價跟工資不成比例,買到房子的年輕人成為新聞人物。你想想,為什麼他們會成為新聞人物?是身懷絕技的人,才會成為新聞人物吧?不「佛系」,你叫他們跟誰鬥?

「佛系生活態度」,是對這個世代消極的抵抗。他們是低慾望,他們是等運到,他們是消極抵抗的了。心存正能量的,還是會相信總有一天好事會來臨,如普選特首、世界和平等等。緣分來到,就會有了。實際上不少人都心知,被「佛系謎因(meme)」打動的人,都知道我們弱小到一個地步,所有抵抗,只是徒勞。

作者是作家

原文載於《明報》論壇版(2018年4月9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