健吾:在香港這種醬缸中的我和你

我記得10年前我還在中文大學當全職教員的時候,那時很多人都只是剛剛開「面書」(facebook)。還有很多人在用MSN/ICQ。那時電話還只是傳簡訊和打電話。所謂智能電話也只不過是這十年八載的事情。

現在,智能電話已在我們生活之中。過去20年我看着不少朋友,由平日以「手機不充電」自居,覺得別人找不到自己,可以擁有很多自己的「自己時間」,不用見人,是「自由」的體現。現在呢?她手機沒有電,會感到情緒不安;手機跌爛了,她會不捨得買新的。手機的屏幕裂了,他還是一直在用。現在去旅行什麼的,第一時間打點的就是上網功能。總之一定要「一直在線」(keep connected)。

我們天天用智能手機吸收大量資訊,其實在看什麼呢?

根據那些從2000年代分析網絡風勢的「專家」言,我們的時代理應會由「網絡2.0」走進「網絡3.0」。「網絡2.0」的特色有什麼?大抵是,內容不用錢,總之就是不知道什麼人(大多是匿名的)博客或什麼,提供資訊,供養媒體。所謂「user-generated content」(用家提供內容,媒體只是提供平台)的做法,減省了媒體成本,但同時也帶來「媒體民主化」的後果。媒體內容「去精英化」,伴隨而來的就是大眾相信不知道在什麼時候跑出來的庸眾寫的東西,多於再相信所謂專家之言。

不信?不如你問問你的父母,他們會傾向相信他們在不知道什麼時候的「吹水谷」那些不具名目的朋友說的「佔中真相」、「雙學三子已有美國居留權他們搞佔中是搞亂香港阻發展」,還是相信在報紙上說的東西?網媒變得平面,大量依靠單一類型的內容,如以網民留言充撐新聞版面(即大家常說的「識睇睇留言」),要麼就是找一兩個人去做街訪;如果找到一兩個「從天而降」的被訪者,就可以令網站或他們的面書專頁得到更好的「數字」,從而再去請各大客戶來下廣告。

但潮流有沒有在香港出現呢?面書更改他們的「個人化設定」,所謂「策展」(curation)大大受着面書的演算法阻礙。不少用盡全力做過不少content的面書專頁,觸及率大幅被刪斬。有朋友的專頁,明明帖文幾乎都百發百中,觸及率因為各大戶都很願意幫忙轉發,但專頁的追蹤人數只有兩三萬。有些專頁,聲稱自己有10萬人追蹤,但一看「粉絲」有大半是從埃及來的,要麼就是出一條帖文就只有幾千人看到。面書究竟用什麼方法去把東西給你?加上,香港人有一大部分,跟大陸的「圍觀群眾」很相似,他們會在「安全」的狀態下,提供很多情緒性意見。

結果,大家看得最多的,不是什麼認真的資訊,而是各式各樣的「打醬油」式圍觀,即我們叫的「食花生」。如秘密群組流出一條「批評」第三組老師做兼職紀律部隊然後教少數族裔學生,目的就是為了得到「傑出青年」的「頭銜」什麼的,引得當事人留言,留言又引發一波又一波「讀書好的老師」vs.「讀書不好但有人脈」的老師的爭議。

更不要說,這陣子在「廢青」最流行的話題:讓座。你不讓?面書見。坐着的青年,被偷拍、被批鬥,後來就有人走出來說,人坐不一定因為他「心賤」不讓老,他可以有病可以「m痛」。於是,那些拍照批鬥人的,又會被「反起底」而看他平日生活是不是「聖人」,有任何道德批判點可以切進,網民又會再群起攻之。結果?你有在繁忙時間擠擁的列車看到兩個沒有人敢坐的關愛座位置嗎?你有看過老人不肯坐關愛座然後坐「平常人」坐的位置,令「廢青」不能坐,「廢青」們又在網上呻吟嗎?好了好了,最近有英國研究說,老人要身體健康,就應該多站着了。哈哈哈,你們這群「死廢青」,讓座嗎?即是想老人早死對唄?不讓嗎?就是你沒公德沒同理心。

回過神來,又有幾多個在看社交網絡、天天看手機的人,真的會想想我以上的1200字呢?抑或,我們都很樂於沉浸在各式各樣的「網絡花生」,吃得「思想痛風」,動彈不得,仍會沾沾自喜,覺得自己活得很不錯呢?

原文載於《明報》觀點版(2017年10月23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