僅是宏偉的幻象

脫歐留歐,引爆了關乎本土化 vs. 全球化、新世代 vs. 中老年、利益主導 vs. 自決優先等等爭議,而歸根究柢,最核心的一組議題恐怕是:到底一個「集體的歐洲」是否可欲?即使可欲,是否或如何可行?即使可行,能否或如何長久?若不妥善回應這組困惑,實不容易理解歐盟之當下混亂,更難思考應對之方向。

「歐盟懷疑論」絕非新鮮事,哈伯馬斯(Habermas)十多年前已寫《歐盟的危機》一書透露悲觀。他並非認為歐盟不可能落實,而是質疑落實一個期待中的歐盟要付出多少代價,並且要由誰來付。他當時已預見移民問題將是歐盟續存的其中一大挑戰,只因歐盟欲求成功,必須建立在持續擴張的外向基礎上,把周邊地區的新興或分裂政體吸納入內,亦即把它們「歐洲化」,但這過程必對歐盟成員的凝聚構成風險,令先進成員之間產生「分裂因子」,一旦遭遇經濟動盪,為求自保,崩潰即成。

六年前病逝的英國左翼思想家東尼朱特(Tony Judt)更是著名的疑歐論者,他的幾場演講集結為《論歐洲》一書,開宗明義稱團結歐洲的想法為一種「宏偉幻象」,a grand illusion,他主要從歷史進程着手,闡釋歐洲人如何在過去千百年間不斷努力追求團結與擴張,卻又因為民族文化和地理條件等因素而趨向分裂甚至衝突。他說「有意思的是,歐洲人長期以來共有的並把他們聯繫起來的紐帶之一恰恰是分裂意識」,到處是「隱形的分割線」,他們不願承認,到最後又不得不承認;他們在共享資源之際,亦必然被迫共享恐懼,然後互相排斥,把恐懼怒擲向對方。

東南西北各有歐,朱特教授問「到底存在幾個歐洲?當然只有一個歐洲」,但這個歐洲一直在不斷拆解,組合,再拆解,再組合,而每回拆解皆以血腥和痛苦為代價,人們彷彿永遠在遺忘歷史,好了傷疤忘了痛,不斷向着幻象的方向前進,而結果,每回都不見得比先前更接近終點。

朱特說:「如果把歐盟看作萬靈藥,像咒語那樣吟唱『歐洲』之名,在頑固不化的『民族主義者』異端面前揮舞『歐洲』的橫額並高呼『悔改!悔改!』,那麼我們總有一天會發現,歐洲的神話不僅完全無法解決這個大洲的問題,反而阻礙了對它們的認識……歐洲並不是答案。在當下困局中,歐洲理念的位置大致相當於達爾文提到的退化器官——也許類似單詞中的某些字母,雖然仍被拼寫出來,但不發音,只是作為探究其演變過程的線索。」

原文載於《明報》副刊(2016年7月1日)